首批四百台，交期压着年后。车间排了三班倒，机器白天黑夜不停。凌晨两点换班，夜班的粥在食堂灶上温着，第三班的人下来，粥已经见了锅底，有人拿勺去刮最后那层米油，叫班长敲了一下勺背，都省着点，货没交完谁也别先垮。
方启明的板卡班组是这单并进来的。华南那批人把活儿从vcd板卡换成监控板，工艺单重排了一遍，焊法和老班底不一样。头一晚，一个老师傅捏着两块焊样嘀咕，说华南的焊点看着润，焊盘底下藏没藏虚焊谁知道。方启明不接话，把两块焊样拿到测试台，让检测员各测一遍，数字出来，推到老师傅跟前。老师傅看完，把自己工位挪到焊台旁边，新出的板子对着焊样比着焊。
方启明翻完工艺单，只开了一次口，问板卡合格率写的是多少。
“九十五以上。”杭树声说，“低了整机背不起。”
“写九十六。”方启明把单子推回去，“线划在九十五，等于叫班组天天骑在边上走，出一块坏的就得停机查一宿，这单永远交不完。多出的点我拿加班换，停线的责任算我的。”
杭树声去看周建成，周建成当场在工艺单上把数改了。
料是钱秀珍提前备下的。料款走通信线自有账，账页边上她写了本单两个字，vcd那条额度一分不沾。中途vcd真来借过一回，条子写得清楚，借下个月的额度，数目填好了递到她桌上。她把条子原样推回去，让人带话，四百台的料在库里压短一天，这条子就一天不用还，哪台缺一台，还的就是这条子。借钱的人站了半天，她把料耗一天一清的规矩冲他念了一遍。
夜班头一晚出了一块废板，华南一个年轻人焊的。年轻人捏着板子去找记分纸，老师傅从他手里抽走，说温度差两度，名字写上也不能把板子救回来。两人在焊台边顶住，方启明过来把板接走，找了根钉子，钉在班组看板正当中。
“焊台温度从这块起调高两度，工艺单改这一处。”他说完把记分纸撕掉，“今天是谁焊的不写。明天再出同样的废板，整班停下来查。”
完工那晚，年轻人把最后十块板子留下复测了一遍才装箱。装车单、合格证、售后卡，箱面钉齐。二百五十台装车，邻市中转库的到站名写在车门上，车却压在月台边上等发车门条。厂里留的一百五十台入了库，上了卡。苗长顺在月台上站着，手掌刚落到车厢板上，食堂里吵起来了。
车间里的议论是从食堂起来的，吵的不是文件，是那台压着没走的车。夜班伙头说，上头的风声听了不止一回，这种网要是真停，这车货就是砸手里的头一份，趁没出大门卸回库里，总比来回倒腾散了架强。白班装卸班的班长不依，说合同白纸黑字，卸一回再装是十天的活，误了交期违约的头一个是我们。两边话都硬，都有理，吵到打饭窗口，粥勺敲在锅沿上。有人瞥见端着餐盘听了半天的苗长顺，起哄让他去问厂里要个准话，别叫弟兄们猜哑谜。
二百五十台装车以前，第二县的复制已经启动。马广发带两个徒弟进驻，设备到县那天，徒弟头一回独立上杆。杆下看的人不少，县局电工班的也来围观。徒弟爬到一半停了一次，手在托架上死死按了一把，接着往上。装箱、固定、走线、封铅封，走到走线那步卡了壳，他在杆上顿了两分钟没吭声，把线退出来重新走过。下来的时候，手心叫线勒出几道红印，半天没退。
马广发在底下仰着头，全程没喊接手。等人下来了，他把卡还回去，说卡上不能动的那三步，动一步他上门，剩下的自己拿主意，拿不准就地打电话，打电话不丢人，动错了才丢人。徒弟当晚在招待所把卡重抄了一遍，抄到不能动那三步，笔力重得透出纸背。
吴庆华的培训同一周开课，讲义油印一手一份，来晚的自己补抄。他把讲义重排，添了一章风天作业，杆上几级风停工、雨天哪几步禁动、上杆前先摸哪三样，全写在黑板上。底下有人问这章考不考。
“不考。”吴庆华说，“风不考试。风来了各自照着做，做错的，下一课站着听。”
散场时电工班的人围着马广发讨那张卡，马广发说卡是周厂的，抄回去照做都行，改不行，改了出了事，改卡的人上杆收尾。
话传到周建成那儿，是苗长顺原样搬去的，搬完加了半句自己憋了几天的判断。
“合同签了，料备了，放缓就是违约。”他说，“可真要停，手里这一百五十台怎么算。”
周建成到月台上，先看了看那车货，又看了看排班钟底下的退料单。单子压在那儿几天了，边角起了毛。排班钟是老式机械钟，秒针往前走，站着的人都听得见。夜班伙头跟出来，端着餐盘，忍不住问了一句，卸不卸。
“文件到了，我签停线。”周建成把退料单抽出来，按回钟底下，“现在没有。放车。”
车出了大门。料接着下，板卡接着焊，方启明的班组把合格率守在九十六。夜班粥锅每晚见底的时辰倒是越来越早。
第五天，市局转发的一纸通知到了凯信，当天转到周厂，验收无限期暂停。苗长顺拿着通知跑回月台，那台装着二百五十台的车已经走在半路上。电话追过去，中转库回话，车到了，货卸了，入库单打不了，验收暂停，货就地封存。电话那头跟着又问两句，仓储费记谁的名，周厂要不要派人守着。
周建成自己接的电话，两句分开答。
“费用记咱们的名，钱回头找凯信算。人留一个，换班守封条号，别让箱子离眼。库房号、封条号，回来交纸给我，一根笔的事，别懒。”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通知后来贴在排班钟旁边的墙上，退料单还压在钟底下，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