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钱谁出,工钱算到哪天。老韩站在整机线头上把这两句问完,传送带还在转,没人过去拉那把闸。停线名单压在苗长顺手里,九个人都等着。
“车票厂里出,今天领。停线前的工钱今天结。”钱秀珍说。
“回乡以后呢。”老韩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没有计件活,按停工标准发。比这个月少。”
老韩回头看了看队列,没替谁说行,也没替谁说不行。他把帽子扣回头上,让苗长顺念名单。
变更函是今早到的。延期验收,库存寄售,或者退货两清。钱秀珍把退货稿原样退回凯信。模具款和已经下掉的料都沉在底下,这一条签了,前头的钱一分回不来。
中转库很快来电话,问那二百五十台记谁的名。周建成让他们先记周厂,等宋则明补条款。
宋则明午后到了。寄售限期六个月,仓储费凯信承担,货权不转移。退货上限两成被他收在末行,钱秀珍拿笔压住。
“两成只能在期满清点以后退。六个月里一台不退。”
“上头要看这个口子。”
“口子留,日子写死。仓储费结到实际腾库那天。”
宋则明最后补了期满清点。周建成问清卖一台结一台,交接单两边各留一份,才签延期验收和限期寄售。中转库当天转作凯信指定寄售库,二百五十台的货权仍在周厂。
停线单也在当天签了。苗长顺傍晚把名单拿到整机线。
苗长顺另一只手还拎着刚试好的两件模具件。转投入库照做,这条他一个字没多问。他把名单在工具箱盖上摊平,压了块撬棒。
“九个名字,念到谁,谁下去领车票钱。”
前八个顺过去,念到第九个,苗长顺喊了两遍才有人应。装配班的小郑进厂刚过半年,这会儿已经回了工位,正把自己的铺盖从柜顶扯下来。厂里的工具留在台上,他把旧棉袄卷进去,问旁边人县里那间通铺还能不能挤。旁边人说自己还不知道往哪儿走。
苗长顺过去帮他压住铺盖卷。
“先别忙这个。开线还叫你。”
“哪天叫。”
苗长顺手上松了。小郑自己把绳结勒紧,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周建成时停了一下。
“厂长,我不在家等。县里有活我就干了。”
“去。”周建成说,“工位先锁着。”
小郑没说要不要这个工位。财务科的人在门边发车票钱,他排到最后,接过来点了两遍,塞进袜筒。上车以后有人问他年后回不回,他把铺盖往脚下一踩。
“到时候再说。”
面包车发动了。老韩站在门里看着车拐过垛口,回头告诉剩下的人明早别再白跑。
有人追着问年后排谁。老韩把工作帽拿下来,攥在手里。“我自己也还没人排。”
苗长顺回到工具箱边上,把撬棒从名单上拿开。他想在自己那组里多留两个做返修的,钱秀珍没批,说模具件这条线两个人就够,多留一个就多一个人等工资。这话她当着他的面说的,苗长顺没还嘴,把工具箱里的扳手收进自己柜里,上了锁。
他留下守模具件转投,收入也跟着少。孩子的技校学费三月交,昨晚他媳妇数过存折,没问厂里什么时候开线。他也没提,转头去排后半夜谁守电。
九个人当天领走车票钱。钱秀珍回到财务科,把现钞点出去,抽屉里剩下的票子矮了一截。
方启明的板卡班组没散,转去做二期备料件。有人问这批料什么时候装箱,他把待命两个字写在工位牌上,没写日子。
接下来几天,食堂里三个说法撞来撞去。有人说彻底停,有人说开春再看,也有人咬定还会放开。班前会上又有人问,周建成只伸手。
“谁有盖章的文件,拿来。没有就别替上头传话。哪个班还在,照哪个班干。”
人堆里有人问,章一直不来怎么办。
“下次发薪日照表上的日子办。”周建成说,“哪天改,我站在这儿当面说。”
散了会,老白在财务科门口抽完半包烟,人没进去。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隔着门把钱秀珍叫出来半步。
“下个月十五号,钢板尾款到不了我手里,下一批箱体的钢板我按废铁价转给隔壁厂。不是我不讲情面,我后头也有一串人等米下锅。”
钱秀珍把十五号三个字写在便签上。第二天她把月度现金表翻到最后一页,跟这句口信一起推到周建成桌上,手马上收回来。
“表在这儿,话在这儿。”她说,“月底见底的不是表。这笔钱今天就得定。”
周建成看着现金表。隔墙的算盘还在响,他把十五号的便签抽走,压进自己的笔盒,合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