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内成品库房没开大灯,只顶上一盏防爆黄灯亮着。周建成一个人进去,手里一支手电。一百五十台成品码到半人高,每台贴着暂停验收的内部封签,手电光扫过去,一排白条。
管库的老周头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温度记录,说防潮剂上月换的,防锈油补了一遍,白天开一次门,他先看湿度计再看人。周建成从排头走到排尾,封签一张没破,从最下层抽出一台,箱面编号、封签号、入库日期,跟卡片对得上。桌上另摊着一张纸,邻市中转库传真过来的异地封存清册,二百五十台,两头的账合起来是那四百个数。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没说话。
“老周,这批货再压半年,坏不坏。”
“防潮和防锈不断,箱子坏不了。”老周头拍了拍记录本,“看库的人得换班。老这么守着,谁家里都不肯。”
从库房出来,周建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零下几度的夜,呼出来的气在门口散成一片白。中转库二百五十台,厂内一百五十台,钱还没回来。
夜里十点,钱秀珍在办公室等他。林秀芸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自己的账本搁在膝头。桌上放着凯信的暂停验收通知、下个月的工资清单,还有生产科递来的借支单。
“维护班十五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一万八,质保准备金是保杆上那些箱子的。”她把借支单压在最上头,“这三样,哪样都不许从柱子上挪。生产科想拿质保金垫二期的箱料,方启明怕料一断班组散,单子递上来,我压着,等你回来定。”
周建成把借支单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纸片放进烟灰缸。
“二期的料让他断到月底,断不了人。”他说,“规矩是我立的,挡人的事我来,不经过你的手,也不经过他的手。方启明要是来找,让他先把我上月签的那张工艺单翻出来看看,九十六是谁应下来的。还不服,来我这里说。工资清单你抱着,谁开口先缓工资,先过你这关,再过我这关。”
“工资这一关我顶得住。”钱秀珍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放在借支单碎片旁边,“老白顶不住。钢板钱十五号到期。一百二十万预付款只剩二十三万,六十万做了模具定金,三十七万料款已经付出去。这二十三万先保工资,老白拿什么还?”
“工资扣完,能先付多少付多少。”周建成说,“余款还是厂里的应付,写清从寄售回款优先结,拿凯信的寄售交接单给他看。他不认,钢板就停,不能拿个人字据替公司藏债。”
钱秀珍把借支单的碎片收进纸篓,工资清单仍压在桌上。
“二十三万先扣工资。”她说,“剩下多少,再谈老白。再往下掏,就碰质保金,谁来开口都不行。”
林秀芸听见只剩二十三万,把伸进布包里的手又拿了出来。
周建成看见了。“你带了什么?”
“家里的存折。”她没有往桌上放,“别看,不借你。”
“我没开口。”
“你现在没开口,夜里会不会想,我不知道。”林秀芸转向钱秀珍,“下月工资留出来没有?”
“先扣的就是工资。”
“那就行。”林秀芸这才打开自己的账本。孩子三月交学费,两边老人的钱在月初,米面按周买,她每处都留够了三个月。“这九十天你不用往家拿,也别回家拿。九十天后货还不动,你回来跟我说,别一个人往后拖。”
周建成说家里不用她管。
“我管的就是家里。”她把笔递给他,“厂账你们算。工人工资要是叫你拿去填别处,我这本账不替你圆。”
周建成在当天日期后写下九十天。林秀芸拿回账本,存折仍留在布包里。
天刚亮,周建成把财务科能拿出的那部分钱装进口袋,去了老白的铺子。
铺子门口正装钢板。隔壁厂的车倒在门前,司机把绳子甩上车帮,老白踩着尾板指挥。看见周建成,他没让车停。
“十五号还没到。”周建成说。
“人家给现钱,也不叫我等十五号。”老白从车上下来,“你要是来劝我讲情分,趁早回。”
“我来付一部分。”
钱放到驾驶座上,老白只扫了一眼。他翻开周建成带来的寄售交接单,看见凯信和周厂的章,又把纸扣回去。
“六个月卖不掉呢?”
“旧账还在。新钢板你停供。”周建成说,“我只求你按原约留一车,不求你把现款买主都赶走。”
老白正要开口,一辆摩托停在门外。老边夹着皮包进来,说跑了两个地方才找到周建成。
“北边那批检测仪表,货主等不住了。”老边把声音压低,“原价三折,今天给订金就留。过了今天,别人拉走。”
老白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钱,又看周建成。“欠钢板的钱拿来买三折货,这账倒会做。”
“货主是谁?”周建成问。
老边咳了一声。“名字不方便说。货没毛病,我看过。”
“为什么急着卖?”
“这你别问。三折还不够?”
“问清名字和来路再找我。”周建成把皮包推回老边怀里,“订金不付。”
老边急了。“你现在缺仪表。等恢复供货,三折的价上哪儿找?”
“我现在先欠着老白。”
铺子外的司机等得不耐烦,敲了两下车门。老白背过身,把院里的钢板重新点了一遍,叫装车的人停下,把够一车的那一垛挪回里侧。
“这一车我给你留到十五号。”他拿笔划掉字据上的照常供货,改成保留一车,“钱不到,连这一捆也走。你拿凯信的章来,只能证明货在,不能替你付账。”
周建成把字据收好。驾驶座上的钱老白这才拿起来,当面点清,一张也没让。
回厂时,停着的传送带上又积了一层灰。二号机仍在做模具件,售后班的车刚从试点县回来,车门上全是泥。办公室电话响了很久,周建成进门才接起来。
马广发在第二县。他把当月处置记录报完,没有一处错,电话却没挂。
“还有事?”周建成问。
“我们这头没停。”马广发说,“你们那头,别停。”
十五号的字据还在周建成内袋里,纸角顶着胸口。
“不停。”他说,“下个月照这个口径传。”
他放下电话,拿起手电。库房的看守该换班了,他得先去问谁肯接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