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则明约的地方在县城后街的川菜馆。他说不带合同，只吃饭，包却一直放在自己腿边。


    菜刚上齐，饭馆柜台的电话就叫他。第一个县问供货准备写谁，宋则明说还在定。回来没吃两口，第二个电话又追过来，问是不是已经有人先报了四百台。他背对饭桌说了半天，最后只回一句，明早给答复。


    周建成等他坐下。“两个县都等你？”


    “两个县也都能找别人。”宋则明拿过酒杯，没有喝，“勘察没停，预算退回来重报。谁明天敢写供货准备，风头一转就先拿货。”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清单，压在饭钱下面。四百台按月拆开，工单号和签字栏都空着。


    “你先备，我敢报。”


    “你敢报，为什么不签？”


    “文件没下来，签什么？”


    “签砸了谁兜底。”周建成把饭钱抽出来，只留下清单，“备给哪个县，哪天能动，批不下来谁接这四百台。你写一条，我备一条。”


    宋则明没拿笔。“这不是合同。”


    “所以不是我的库存。”


    柜台又有人喊宋先生接电话。宋则明没有过去。他把清单折回去，折得比来时多了一道。


    “两个县丢了，我不会替你保下一批。”


    “你拿到能留名的单子，再来找我。”周建成站起来，“饭钱我付。四百台你带走。”


    四月中周建成从县里回厂，车还没熄火，院当中那台唯一的皮卡已经发动着了，后斗放着上村要换的模块，旁边压着班里的工具袋。售后班长蹲在尾板边上抽烟，看见他，烟掐了，站起来，站得不太自然。


    “上村的件装齐了？”


    “装齐了。站是前年装的，台账里有工单号，人等着。”班长朝库门口努了努嘴，“柳家河是新站，杆底下的箱子没有周厂的出库号，手续差一道。人就在那边等，现钱当面结。今天厂里就这一台车，两头的活撞上了。我想先干柳家河，那边钱是活的，回来路上顺道上村也误不了多少。”


    “上村有工单号，人家等的是维修。先装这只。”


    “周厂，柳家河这笔能把班里的补贴补上。”班长把单子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没递，“整机线没活，弟兄们跑山路贴的是自己的钱。”


    库门口那辆半挂尾板都放平了。守车的人从车斗那头过来，见周建成，先递烟。“周厂，杆下的活，箱子都吊到位了，就差你们上杆接个线。手续后头补圆，日期照上个月写，钱是现的。”


    “这箱子从哪儿来的，出库号呢。”周建成没接烟，“新站的批文又在哪。”


    “箱子是客户自己调的，批文也在路上。”来人把烟盒晃了晃，收回去，“周厂，做买卖哪有等批文等出白事的。山都通了，就剩最后一里。”


    “最后一里，等文件下来再走。”周建成说，“退单。”


    来人脸上的笑收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隔着车斗沿拍在箱顶上。“你们点一点。厂里等不起，我看得出来。库房里那几百台，压一天都是钱。”


    没人去动那沓钱。班长自己上前，把钱码好，按回来人手里。“师傅，单子退你。这个日期，我们填不了。”


    来人没再争。他把钱揣回去，扣子扣错了一格，爬上半挂。倒车倒了两个来回才掉过头，出门口时他摇下窗，冲班长喊。“行。周厂不清白，你也不清白。开春到现在你班里跑的里程，补贴报得上去么。”


    半挂走了，门口地上压出两道新辙。班长拎着工具箱站在辙边上，半天说了一句。“他说的也不全错，补贴这个月确实报不上去。”


    “回办公室把缺口说清楚。”周建成说，“装了杆、有合法工单的站，维保和故障处置照接。新增、补装、倒日期，一台不接。今天这笔钱是我退的，班里有人问，让他来找我。”


    皮卡当天上了山。回镇时，班长先把上村的处置记录交回来，换下的模块也封在原袋里。活干完了，补贴的缺口还在。一个年轻徒弟私下问他，整机线要不要人。班长没答，拿着里程和工单去找钱秀珍。钱秀珍核完，只认合法工单该报的部分，退掉现钱造成的缺口没有凭空补上。


    对方后来让门卫带过一次话，说下一回有活不找周厂。班长听完，把当天退回的站名记在值班本封底，没去追。


    五月里，售后班还是那台车，接的全是老站工单。钱秀珍带着人清库，厂内一百五十台一台一卡，中转库二百五十台每天报一次温湿度，两头合起来四百，箱箱对号。周建成去垛边站了一会儿，没插手，只把老周头记下的两处磕碰看了一遍，说照实留着，别描。


    城南整机厂甩货的事是传消息的人讲的，机器当废钢论吨过磅。讲到仓库门口怎么堵，周建成抬了抬手。“人家的账让人家算。”


    六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市局的电话打进来，那头只讲了一句，复工文件下来了，你们那批货，动起来。


    周建成应了两声，放下电话，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售后台账摊着，封面压着上村那张回执。他朝院里喊了一嗓子，老苗，通知各班组，开工。天还是闷着，雷在南山那边滚，雨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