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库门口按第三遍喇叭时，小郑抱着铺盖卷从门房跑了进来。


    老周头正举着复工通知往杆下赶。工程队已经架好梯子，领头的人不肯碰周厂自己贴的停工签，非要看清日期。老周头把通知拍在梯脚旁，叫他看，自己留下等撤签。


    小郑没跟过去。他先跑到整机线，看见工具箱还在原工位，锁孔里那团棉纱也没被人拔掉。


    “名字还在不在？”他问。


    苗长顺把排班表塞给他。“在。别忙认工位，先去听第一台。”


    凯信的车等在月台下，司机按完喇叭，探出头骂了一句。老周头刚要盖出货章，小郑忽然贴住箱体，抬手让叉车停。


    “里面没风声。”


    凯信来接货的人拍了拍箱子。“封了这么久，风扇慢一点也正常。先装车，到站再说。”


    小郑断电拆开散热口，从里面夹出一片干树叶。重新通电，风扇转了。他没让叉车动，又接第二台，端子一碰便晃。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我这车按时辰算钱。你们复了工，倒叫我在这儿陪着试机器？”


    “车钱找叫车的人。”小郑说。


    “你刚回来半个钟头，轮得到你扣我的车？”凯信的人问。


    小郑手背上的裂口还沾着砖窑的黑灰。他看了一眼苗长顺。苗长顺没有替他开口，只把叉车钥匙拔了，放进自己口袋。


    “这台是我听出来的。”小郑把松动的端子托给对方看，“出了门，名字落在我工位后头。轮不到也得拦。”


    杭树声赶来紧好端子，让人把两台的毛病留在箱面。厂内一百五十台重新接电，中转库那二百五十台也得照做。司机骂骂咧咧回到车里。小郑守着测试台，第一托全部响起风声，苗长顺才把钥匙还给叉车工。


    车装到第三托，司机不按喇叭了。他从驾驶室里拖出一床旧被，扔到座椅后面，说今天赶不上回程，只能睡在车里。小郑把自己的铺盖卷也从门房拖到测试台下。


    “你也不回去？”司机问。


    “剩下的没听完。”


    司机看了他一眼，把车门关上，没再催。


    宋则明来的时候，车还只装了半厢。


    他踩上月台，把新框架摊在一只木箱上。“三千台，首批一千五。你让我等了四个多月，我没拿别家的货堵你。”


    “所以你把什么夹进来了？”周建成问。


    宋则明翻到后面。客户级排他写了期限，周厂连续两季断供便退出。再往后一页，凯信之外的站要买货、要维修，也得从凯信门里走。


    “量给到三千，这片区域总得归我。”


    售后班的车恰好开进院里。班长下来交一张旧站工单，那个站不在凯信名下，三天后还要复查。周建成把工单递给宋则明。


    “区域归你，这家下回打电话，我接不接？”


    “几笔零活，值几个钱？”


    “钱少，路也是周厂跑出来的。”


    周建成把客户级那页留下，沿订孔撕下区域级条款，塞回宋则明手里。


    宋则明没接稳，纸落在月台上。风从车厢里穿过，把纸吹到轮胎旁。他弯腰捡起来。


    “一千五百台，你就给我这一页？”


    “有期限，有退出。值这一页。”周建成说，“区域不卖。”


    钱秀珍在一旁算过阶梯价，脸色没有因为三千台好看一点。首批料钱要先出去，回款隔六十天。她让宋则明自己写付款日，迟一天，下一批便顺一天。


    宋则明写完，把笔帽扣得很响。“下一回再谈区域，价不会还是今天这个价。”


    “下一回再算。”周建成签了客户级。


    叉车从两人中间过去。司机在驾驶室里喊，刚才耽误的车钱算谁的。宋则明回头骂他开车，自己却没有马上下月台。


    任国强是等车走后来的。他没喝周建成泡的茶，从夹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有几个旧名字，已经被他划掉。


    “以前找这个人验收，现在章换了。付款也不再走原来的口。采购授权递到新单位，别再拿我的介绍信敲旧门。”


    周建成问他还能替周厂做什么。


    “设备出了问题，照样可以找我看。”任国强说，“门，我替你敲不开了。”


    他把新验收章样式和几个入口留下，起身时朝月台看了一眼。小郑还在接电，卡车已经走了，后面仍排着没测的箱子。


    “台风快到了。”任国强说，“货能出不是本事。杆上的箱子出事，谁还认是自己的？”


    “我认。”


    “查完以后把预案给我。”


    傍晚，两封信到了。一封印着移动公司的台头，是gsm基站电源资格预审函。另一封来自气象台。


    周建成把两封信钉在告示板上，转身朝整机线喊，让苗长顺排夜查的人。小郑刚把最后一只工具放回箱里，听见以后又把箱盖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