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去银行调底联,四十分钟还没回来。
钱秀珍不肯合账。裴玉莲带来的料款回单、苗长顺抱来的工资签收单,还有银行寄来的质保准备金回执,都摆在绿罩台灯底下,只差七月那笔耗材款。
裴玉莲等得不耐烦,拿桌上的电话又催了一遍供应商。对方说薄板已经替周厂留了,下月优先供,但今天这本账要是对不上,后面的货仍按普通顺序排。
“人家没认咱养活了自己。”她放下电话,“人家只认钱到了没有。”
“我也一样。”钱秀珍说。
苗长顺一直抱着工资单。十五个人都签了字,最下面那个名字墨迹还新,是从夜班下来才补的。他问钱秀珍,要是底联找不到,这个月是不是还不算。
“不算。”
“工资都到人了。”
“少一笔就是少一笔。”
门外终于响起自行车倒地的声音。小张跑上楼,裤脚全是泥,把银行底联按在桌上。钱秀珍先看日期,再看编号。七月十四号,耗材款,一项都没错。
她拿钢笔划掉最后那笔运费。那笔钱挂了两个多月,墨水盖过去,核销本上不再有空行。
周建成一直在旁边等。“vcd补了多少?”
“一分没有。”
“家里呢?”
“没有。”
“移动预审的钱?”
“还没影,也没算。”钱秀珍把三本册子推到他面前,“料钱付清,十五个人工资到手,质保准备金进了专户。通信回款自己出的。”
周建成没有翻册子。他先问下一批薄板还拿不拿得到。
裴玉莲说拿得到。苗长顺说下月排班不用拆人。钱秀珍这才在核销本末页写下自养两个字。
没人说话。去年秋天那一百二十万进账时,谁也不敢保证这条线能走到今天。
走廊墙上还贴着第三县的招聘纸。苗长顺出去,把最下面那个空缺划了。第二县两个新人照留,第三县筹建组借来的人先不转正式。
被借来的小伙子就在墙边。他原以为台风夜跑下来,这个空缺会落到自己头上。看见那道线,他问苗长顺,是不是还要回原班。
“这个月工资照算。”苗长顺说,“第三县备件点不开,转正先停。”
“五万回来就能开?”
“钱回来,也得先把点撑起来。”苗长顺把笔帽扣上,“我今天不能先答应你。”
小伙子把刚领到的工资装进贴身口袋,没有再问。他的名字仍在夜班表上,正式空缺却划掉了。那五万继续挂账,代价没被自养两个字盖住。
马广发从旁边经过,拍了一下台风夜守门新人的后脑勺。
“箱子修了没有?”
“锁换了。钱科另给报的。”
“下回抱紧点。”
“下回先不叫人抢。”
马广发哼了一声,没说他学会了,只叫他去看墙上的夜班表。
晚上回家,林秀芸也在翻账。她翻到五月中旬,九十天到期那一页仍写着没动。存折一直在她手里,孩子的学费和两边老人的钱也没缺。
“下回还这么撑?”周建成问。
“你先说有没有下回。”
“没有。”
林秀芸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厂长的话,我只信九十天。”
她把账本合上,没有让他再签一次。
第二天,苏婉把一部小灵通样机放在周建成手里。银灰色,巴掌大,商标的位置还贴着白纸。
“市里放开号了,营业厅的人排到马路上。”她说,“卖一部,后面就得添一片站。你做的那些箱子,有新地方去了。”
周建成掂了掂。东西很轻。
“先别算订单。”他说。
“我没替你算。”苏婉把样机拿回来,“我只是叫你看风往哪儿吹。”
她还没出门,送文件的人到了。
第一份是城市级项目资格预审通过通知。只有资格,没有合同,也没有数量。第二份来自凯信,区域独家,品牌归属给凯信,框架量从三千翻到六千。宋则明在末页写了一句话,量是真的,看你敢不敢接。
苏婉没走。她看完品牌归属,把那部没有商标的样机重新放到桌上。
“六千台,用谁的名字卖?”
周建成没有回答。他把资格预审通知压在下面,把凯信条款放在上面,两份一起推到台灯边。
杭树声进门接活,问区域独家回不回。
“放几天。”周建成说。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暗下去,桌上那部没有商标的样机夹在两份文件旁边,谁也没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