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耸耸肩，笑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圣人登高，俯瞰山川，一览无余。只是很多事情，已经说了那么多年，哪怕是儒圣未成圣之前，学的也是天圆地方。若是一朝更改，反倒会惹出乱子来……堂堂圣人，总不能放下身段，为了这种事情去跟凡夫俗子辩驳吧？觉得天圆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
“……”
“婉儿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这天底下到处都是连圣人也不知道的学问，难道不比闷头念书要有趣的多？”
“比如？”
“……”
秦忌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握在手里，手臂举到同一高度，手心向下，笑问：“婉儿姑娘不妨猜一猜，我松手以后，哪一块石头会先落地？”
“这还用猜么？万物皆有其重，重者势急，轻者势缓……”
谢婉儿说着，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这么简单的问题，世子不可能是这副「阴谋得逞」的表情。
难不成……是那块轻的先落地？
没道理啊。
天地纲常，万物有序。
就在谢婉儿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秦忌嘴角的笑意无限放大，随即松了手。
“咚——！”
两块石头落在地上，发出一道响声。
谢婉儿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秦忌，最后亲自从地上捡起那两块石头，学着秦忌的样子，将它们举到一高度，然后松手……两块石头依旧还是同时落地。
“难道是高度不够？其势未显？”
“或许吧。”
秦忌瞧着她那副怀疑人生的模样，坏笑着指了指身后，说道：“寺里不是有佛塔吗？等会儿你可以带着两块石头上去，自己扔了让璎珞在底下看，或是让璎珞扔了自己在底下看。”
“？？？”
谢婉儿已经不需要扔了。
瞧见秦忌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大致就能猜出来了。
“……世子，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偶然之间才发现的。”
秦忌一贯是个会撒谎的孩子，一秒钟就把谎言编好了：“那日我坐在一棵梨树下，迷迷糊糊的打着盹，然后一颗梨子砸了下来，正中我的脑袋，我就想啊，为什么梨子熟了之后是往地上落，而不是往天上飘？”
“所以是为什么？”
“不知道……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嘛？瓜熟蒂落、水往低处流。见得多的，所以就觉得是正常的，但见到的难道就是对的吗？子渊攫灰而食，子见而疑之。儒圣都犯错的事，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做到？”
当年儒圣率弟子周游列国，途中粮食耗尽，子渊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米，烹煮时房梁上有灰尘落进锅中，就将沾了灰的一点米捞出来吃了，却被儒圣看见，误认为是先师长而偷食，非礼也。
直到弟子解释清楚，儒圣这才感慨：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谢婉儿倏然抬眼，笃定道：“世子撒谎，你明明就知道！”
“蛤？证据呢？”秦忌理直气壮的看向谢婉儿。
他不太喜欢谢婉儿笃定的语气。
男人就应该像风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就是姑姑在这，也不敢闷头敲定自己在撒谎吧？！
“婉儿是真心求教，还请殿下勿要藏私……”
谢婉儿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秦忌。
秦忌自然是不肯露怯的，便也直勾勾的盯着她。
谢婉儿真的是那种越看越好看，且耐看的类型，哪怕一身儒衫都没办法完全掩盖那股魅力。
真是诱人犯罪啊～～
如果说姑姑是娇艳的牡丹，男人看见之后会迫不及待的化身饿狼将其扑倒；那么谢婉儿就是高洁的雪莲，一方面不忍玷污，另一方面又很卑劣的想要将其染上自己的颜色。
良久……
良久……
璎珞小口小口的啃完油条，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考虑到之后还有素斋要吃，就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希望能够促进消化，同时警惕的盯着面前两人。
最终还是秦忌率先败下阵来，有些悻悻地揉了揉鼻子。
两个不太熟的人一直对视，真的是很尴尬的事情。
若是换作男女情爱、风月拉扯，秦忌大可以摆出一副登徒子的浪荡模样耍无赖，通常对方受不住，也就掩面羞红而去了。
但现在谢婉儿的眼神里，纯粹是求知欲，好像能够和你对视到天长地久一样。
那纯净乌黑的眼眸，看得久了，就像黑洞一样深邃，会把人吸进去。
看来在厚颜无耻的道路上，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谢婉儿见他眼神有些躲闪，紧抿的红唇这才微微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皱眉问道：“……殿下肯说了？”
“教可以，但不能白教，改日有事找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推辞。”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总不会过分。”
“好！”
“那你容我想想该从何说起……”
秦忌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或者是，华夏人的骨子里对待这种求知若渴的人都没什么办法。
大概是谢婉儿承认自己是穿越者，在高考前夕穿越回来，然后秦忌在惊叹之前，会下意识的说一句「可惜」的程度。
他早该预料到的！
像谢婉儿这样勤学的女子，遇到这种足以颠覆人生观的问题，绝对不会像姑姑那样转头就忘。
他小时候明里暗里的给姑姑灌输了不少科学常识，但结果呢？
科学进步，归根结底是为了解放生产力。
但姑姑想要什么，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下人帮她做。
有一种大脑光滑的美感……
秦忌一开始也觉得只要多教几次，姑姑总能领会的。
但还是低估了姑姑身上的封建习性。
她又不需要为任何事情烦神，秦忌说的那些，就算能够省时省力，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会觉得自己吩咐下去，就有人来帮自己实现愿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姑姑不会觉得使唤下人有什么不对的，下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的工作本来就是照顾姑姑。
姑姑越是鸡毛蒜皮的事情找他们，就越会显得他们忙忙碌碌，否则离了长公主府，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主子伺候？！
“……”
瞧见秦忌陷入苦思，谢婉儿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种长时间与人对视，总感觉会把心里的什么小秘密都给透露出来似的，要是他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她就该败退了，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秦忌叹了口气：“今日时间仓促，我先跟你说一说万有引力吧……”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教学结束。
谢婉儿听不听得懂不重要，反正秦忌努力过了。
之后大家一起去斋堂。
谢婉儿始终沉默不语，低垂着脑袋，脚步虚浮，瞧着竟有些呆呆傻傻的。
璎珞完全听不懂刚刚两人的对话，现在看向秦忌的眼神就难免有怨念。
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小姐是跟世子殿下聊过才变得痴傻的。
秦忌感受到小丫鬟的怨念，随口嘀咕了一句我要去买糖葫芦，璎珞便像被催眠了似的，眼中的怨气瞬间消散，抱着谢婉儿的胳膊跟在了秦忌身后。
等到秦忌请她吃一串糖葫芦，两人就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璎珞狠狠咬了一口山楂，含糊不清地问道：“……殿下，我家小姐还要多久才好啊？”
“你家小姐钻牛角尖了，不用管她。”
这种东西差不多知道就行了，关键是开阔思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圣人存在，那么科学就是个笑话，秦忌自己都不怎么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