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少女接过太监们恭敬递来的一排飞镖。
身姿立得端正挺拔，肩平肘稳。
抬手、蓄力、掷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是武人的路数，瞧不见半点闺阁嬉戏的潦草随意。
但终究是年岁尚稚，筋骨未丰，腕力孱弱。
飞镖脱手之后，很快就绵软无力，本该命中红心的，但最后大都落在六环、七环的位置，周遭响起一连串的轻声惋惜。
但可能是因为身份的关系？
声音都很低，并没有太多看热闹的意思。
太监算了算环数，端来一份小蛋糕。
少女浅尝了一口，就将剩下的喂给崇宁。
“……吃吧。”
语调清浅温柔，褪去了周身冷意。
崇宁立刻开心的蹦蹦跳跳，掌心整个包裹勺柄，大口大口的吃着。
恰在此时，少女倏然转头，清冷的眸光直直落向不远处静立观望的秦忌。
许是错觉？
明明两个人是初次见面，但这妮子好像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啊……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藏着的挑衅。
秦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懂了，但他就是看懂了。
如果这时候，姑姑、萧芷、岳缨甚至是宋昭宁在旁边，都能很清晰的感受到秦忌的身体僵了一下，眉眼间惯有的散漫淡然悄然褪去，极其罕见的露出强忍着什么情绪的状态。
之所以罕见，是因为秦忌很少发火。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是天经地义，但是身为燕王世子，很多规矩遇见他就得改一改。
动辄因为一点小事发怒，总有一天会杀人，一旦杀人，享受到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随即就会上瘾，届时再想改过来就很难了。
所以每每秦忌发怒的时候，都是忍无可忍，当即就用暴力解决，心中没有情绪积累，自然也就有「强忍」的过程。
自己想法设法带着崇宁玩，也不过就是蹲在树下看蚂蚁打架而已，吃的也只是一盘瓜子。
这妮子就厉害了，随随便便出手就弄来一块小蛋糕。
瓜子怎么跟蛋糕相提并论呢？
此时此刻，自己在崇宁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形象岂不是蒙尘了？
岂有此理！
不愧是女子，争宠倒真是一把好手。
但是哪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面争宠？
秦忌一度怀疑自己误读了少女的眼神……
快步上前，揉了揉崇宁的脑袋，问道：“有没有谢谢姐姐啊？”
“谢谢姐姐！”
崇宁含着奶油，声音含糊不清，踮脚也想喂秦忌一勺。
少女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同样伸手摸了摸崇宁的脑袋，然后又看了秦忌一眼。
秦忌确认，她就是在挑衅。
为什么最近遇到这些女孩子的功力越来越强了，谢婉儿是这样，这位不知来路的少女也是这样。
明明岳缨和萧芷，都是自己三两句话就能怼得她们小脸红通通的可爱……可现在她们非但不投降，竟然敢反击？
这不符合这年头女生的常态啊。
也直到这时，秦忌才真正看清少女的长相，而不是刚刚的匆匆一瞥。
清绝出尘，不染烟火，还真是小龙女那一款。
要知道，他从小被姑姑摧残审美观，已经很难对姿色普通的女人起兴趣。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迟迟没有成亲的缘故。
堂堂燕王世子，肯定不能娶太平庸的女人。
这倒不是口味刁钻，而是从现实出发。
他生来就是世子，哪怕再怎么寒碜也不能改变身份，那么就要尽可能的挑选优秀的女子来拔高夫妻之间的上限。
世子妃不仅长相要能镇得住宅，德才也要让人服气。
万一选个尖酸刻薄的，以后王府岂不是要被闹得鸡犬不宁？
否则按照寻常藩王世子娶妻的规矩，到了年纪，都是藩王先在本地挑选良家女子，相中人选，然后上奏请旨，写明女方家世、名讳，请求为世子婚配，继而礼部核验家世礼法，再呈递御前。
最后皇帝御览之后，要么下旨批准这门婚事，这叫奉旨成婚；要么觉得家世不合、门第有问题，令藩王重新挑选。
燕地粗犷，极少有那种长得漂亮还性格温婉，然后家世还体面的……都不需要他拒绝，父王和母妃就没有瞧得上的。
故而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挑选到合适的。
但是来京城，那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好看的女子。
就拿谢婉儿来说吧，是少有的能与姑姑媲美的美人。
尽管身段不如姑姑丰腴，但长相精致，气质温婉大方……这方面无疑是完爆姑姑。
在秦忌眼里，姑姑皮相好得无法无天，说是倾国倾城一点都不过分，完全就是狐狸精来的。
若在床榻上，男人肯定都喜欢她这一款。
但娶妻娶贤，在这一点上，姑姑的劣势就太大了。
姑姑性情顽劣，姑姑慵懒骄纵，姑姑蛮横赖皮……缺点一抓便是一箩筐。
但这姑娘的长相竟然丝毫不逊于她们。
一念至此，秦忌随口问道：“……那个最大的蛋糕是需要全中吗？”
太监赶忙摆摆手，说道：“没有那么难，璎珞姑娘说十枚里只要中七十环就行。”
“……”
秦忌闻言，敛去心头纷杂思绪，随手掷出七枚飞镖。
啪啪啪啪啪啪啪！！
全都正中红心。
周围随即响起一连串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声。
姑娘们是知道秦忌战功赫赫的，但那终究只是听说，哪怕「杀人如麻」，也不过就是四个字而已。
至于刚刚野犬袭人的时候，太紧张了，看得不够仔细……远不如现在这一幕来得有观赏性。
其中有一个姑娘鼓掌尤为热情。
秦忌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这点距离扔不中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所以听见「啪啪啪」的掌声，老脸难免一红，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捧场……
就是萧芷和岳缨都不会这么幼稚，感觉会是姑姑和宋昭宁这种笨蛋才会做出来的事情，然后就看见了刚刚被他揪着衣领救下的姑娘。
长得也是小家碧玉，清秀可人……
太监更是连声叫好，笑吟吟的把大蛋糕推到崇宁面前。
「幼稚」的秦忌同样用「挑衅」的眼神看向少女：“……小表妹，你是哪家的？我们之前见过吗？”
“？？？”
少女抬头瞥了秦忌一眼，尽管眉头深蹙，却是不发一言。
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安安静静的剥着。
伴随着指甲深入橘皮，酸甜的果汁迸发开来，几滴汁液顺着她细嫩的指尖溢出，渗入指甲缝隙间，染上了一层难看的橘黄色。
少女微微蹙起如画的双眸，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极明显的嫌恶与不满。
她随手将橘皮丢弃，自腰间抽出一方手绢，极耐心的将指甲里的汁液擦拭干净，又凑到鼻尖轻嗅了嗅，确定再无半分果酸杂味后，那冷若冰霜的小脸上才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重新抬起头看了秦忌一眼，朱唇轻启，声音如冰珠落玉盘：“不愧是燕王世子……这瞧见姑娘后说的话都和燕王当年如出一辙～～”
此言一出，秦忌神色微滞。
周遭远远侍立的几个内侍，亦是不敢多言。
天家私事，旁人自是无从知晓，但这件事却是例外。
当初朝中都觉得是苏清鸢这个江湖女子，为了攀附权贵，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才博得燕王垂青。
而燕王为了驳斥朝中对燕王妃的成见，就将两人相遇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恨不能叫天桥的说书先生编成话本四处传唱，全然不顾天家体面。
据说燕王瞧见苏清鸢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到了，含笑上前就是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然后就被燕王妃劈头盖脸的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