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商量个事。”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你打算怎么弄个正经牌照？”
“牌照？”
“陈总，你脑子刚才进水了？”
“全车上下没有任何合格证，没有车架大梁钢印，动力用的是电池组，底盘下面还藏着能潜水推进的螺旋桨。”
王杰指了指光秃秃的车头：“你开着这么个既能飞檐走壁又能下水摸鱼的黑作坊怪物去车管所，人家同志不是给你发牌照，是直接没收。”
“那造它出来干啥？就为了带我在水库底下喂王八？”陈默没好气地拍了拍前挡风横梁。
“眼界窄了不是。”
王杰慢悠悠地拧上保温杯盖，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星科工业园大厂房。
“咱们这新圈下来的园区，光是主干道就有三公里长，仓库、车间、宿舍区分得那么散，走路巡视一圈腿都得溜细了。”
“大马路不让上，在咱们自家的厂子里开着玩，谁管得着？这就叫厂区通勤车。”
“不过就这一台，显然不够折腾。”
王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若有所思：“而且你刚才坐副驾那副丢人现眼的德行，充分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陈默脸一黑：“我怎么丢人了？谁冷不丁被扔进水库底下不哆嗦？！”
“你那是身体缺乏载具的抗性训练。”
王杰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的人啊，习惯了自行车的龟速，连坐个客车都晕得稀里哗啦。冷不丁上了这种大马力的电驱车，大脑小脑根本配合不上。”
“往后咱们国家的路越修越宽，小轿车肯定会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未来开车的人海了去了。”
“你身为堂堂高科技企业的大老板，出门坐个快车就手抖腿软，以后怎么露脸？”
陈默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咂摸，好像有点道理！
“那王哥你的意思是……？”陈默试探着问。
“反正西车间那边还有一些零件。”
王杰打了个哈欠，随手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室：“回厂里，咱们再组装一台简化版的。”
“专门给厂里的保安、技术员，还有你这种菜鸟练手。先教教大家怎么正儿八经地‘坐车’，把平衡感练出来，免得以后车队建起来了，一帮人坐上去晕车。”
半小时后，哑光黑巨兽轰鸣着驶回了园区西北角的独立试验车间。
车门一开，正在车间外清点管材的保安队长小张，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王工！陈总！这……这就是刚才造出来的铁疙瘩？”
保安队长小张咽着唾沫，小心翼翼碰了碰：“这大家伙，看着比县武装部的吉普车还要威风啊！”
“威风吧？用命换来的。”陈默揉着发酸的老腰从副驾驶挪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王杰跳下车，把脖子上的毛巾往旁边铁架上一搭，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小张，去后勤处叫四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小伙子，再把机修班的刘师傅喊过来。”
“今天教你们手搓第二台车。”
小张一听，激动得浑身肥肉一颤，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撒丫子就往保卫科跑。
不到十分钟，车间里就挤满了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连带着几位满手黑油、原本是老国营厂退休返聘回来的钳工和焊工师傅。
王杰也不藏私，随手从木箱里抓起一把划针和粉笔，在大号铸铁平板上“唰唰”画出了一张简易底盘线图。
“听好了，刚才那台是高配试验型，造价太高，结构太复杂，给你们开也是糟蹋。”
王杰指着图纸：“咱们今天搞一台经济实惠的‘教学车’。”
“四根槽钢焊个矩形大梁，前后装硬轴非独立悬挂，电池组用两组普通的铅酸蓄电池串联，电机用咱们库房里那台原本给传送带配套的直流电动机改一改。”
“车壳直接用角铁焊个防滚架，外面蒙一层白铁皮，做成敞篷的。”
陈默在旁边听得眼角直跳。
好家伙，槽钢大梁、角铁防滚架、传送带电机……这特么不就是后世风靡大江南北的“老头乐”敞篷越野版吗？！
“这活儿简单！”
带头的刘师傅一拍大腿，满脸兴奋：“焊槽钢、切铁皮，这都是咱们当年在老厂子里闭着眼睛都能干的看家本领！王工您画好线，半天功夫咱们就能把架子搭出来！”
“开工！”
随着王杰一声令下，原本安静的试验车间变成了造车现场。
电焊枪的火花耀眼夺目，砂轮机的啸叫此起彼伏，机油与铁屑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老工人们干劲十足，王杰则搬了个破马扎，翘着二郎腿在旁边指点江山。
陈默在一旁看着，这帮老技工焊集成电路手抖眼花，可敲铁皮、焊大梁、车轴承的时候，那眼神里的光彩，简直像年轻了二十岁！
眼下正值九十年代全国工业大转型的浪潮，汽车工业正是国家拼命想扶持却被合资品牌卡脖子的超级风口。
既然老工人搞电子元器件吃力，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把一部分产能剥离出来，成立个特种车辆改装车间？
既解决了转岗就业，还能在这个蓝海市场里提前跑马圈地！
想到这，陈默凑到王杰身旁，递过去一根剥好的香蕉，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王哥，你说……咱们要是把东边那两间闲置的冷轧车间腾出来，专门招百十号老技师，就按你这思路搞车，靠谱不？”
王杰咬了一大口香蕉，斜睨了他一眼：“怎么，陈总这是打算抢某些人的饭碗了？”
“瞧您说的，咱们这叫厂区通勤车！”陈默搓着手，两眼放光，“先给咱们自己的各大工业园、直营旗舰店的物流仓储配齐，以后要是搞大了，还能当成场地观光车卖给各大风景区和兄弟单位嘛！”
“思路没毛病。”
王杰咽下香蕉：“不过步子别迈太大，先把眼前这台车搞明白了。”
夕阳西下，最后一记重锤落下，一台通体刷着墨绿色防锈漆、只用粗钢管焊了防滚架的“骨架敞篷车”轰然落地！
“成了！真成了！”
工人们抹着热汗欢呼雀跃，保安小张围着车转个不停，手痒得不行。
王杰拍了拍手上的铁灰，走到驾驶座旁边，冲着小张扬了扬下巴。
“愣着干嘛？上去坐着。”
“啊？我……我行吗？”小张受宠若惊，两条腿都有点打哆嗦。
“让你坐你就坐，钥匙已经拧开了，踩右边那个踏板就走，左边是刹车。”王杰随口吩咐。
小张激动得满面通红，手脚并用爬上铁皮座椅，双手死死握住那个用废旧铁环焊成的简易方向盘。
他咽了口唾沫，右脚试探着往下一踩——
“嗖——！”
墨绿色骨架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哎呀娘咧！”
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张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死死扒着方向盘，发出变调的怪叫，在厂区水泥路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