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迈进门,顺手推上防盗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可一迈过玄关,他脚底下的皮鞋硬生生停住了。
踩着的金砖打磨得极平整,走上去半点响动都没有。
放眼望去,四百平的大平层里立着好几根粗壮实木柱,榫卯交错,满屋子都是沉甸甸的木头香。
客厅正中摆着黄花梨大案,上面搁着青花笔洗。
头顶悬着的灯具,整整齐齐套着藤编的暗黄宫灯罩。
陈默转了转眼珠子,脖子伸得老长。
“你这也太古典了一些吧?”
陈默走上前摸了摸旁边的木头立柱,啧啧两声。
“怎么感觉跟进了宫似的,倒是真的有种古色古香的味了。”
王杰趿拉着拖鞋,头也没回。
“住着舒坦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杰转身进了小厨房。
再出来时,他手里托着个锃亮的不锈钢大平盘。
“拿过来吧,塑料袋捂着全是水汽,肉串都快捂软了。”
王杰接过两个红塑料袋,利索往盘里一倒。
羊肉串、烤腰子、还有牛板筋堆成小山,孜然味顺着热气直往上冒。
王杰端着大平盘,走到窗边的黄花梨矮桌前坐下。
他盘腿坐好,下巴朝厨房扬了扬。
“去,接两杯温水过来。”
陈默刚拉开实木椅,直接坐下不动。
“我还不知道你?”
陈默眼皮一翻,鼻孔里哼了一声。
“次次我去拿水,回来你都吃完了。”
王杰手里已经捏住了一根烤羊肉串。
“你别污蔑我啊。”
王杰把肉往嘴里一扯,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嘟囔着。
“我只是吃的快而已。”
“放屁!”
陈默一步跨过去坐下,伸手抓了三串板筋。
“上回吃牛河,我就系了个鞋带,两盘全空了,你跟我说那是吃得快?!”
“那家店心黑,底下拿豆芽垫着,总共没二两粉。”
王杰面色如常,手指一捋,羊腰子滑进嘴里。
“少扯淡,手慢可就没了。”
陈默嘴里嚼得嘎嘣响,两手左右开弓。
“手慢?老子今晚让你连签子上的油星都舔不着。”
茶几上的竹签子飞快堆成了两摞。
两人腮帮子鼓着,油星直冒,中间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屋里只有牙齿嚼肉的声音,还有铁签子碰在盘子上的清脆动静。
闲扯了一段时间,烤串渐渐见了底。
盘里只剩下一堆通红的辣椒面和孜然碎渣。
吃饱,陈默瘫在椅背上揉着肚子,从桌下拿出一个水壶倒了两杯水。
王杰抽了张纸擦掉嘴角的羊油。
陈默胳膊搭在木窗沿上,低头看楼下风景。
楼下是半夜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路面泛着水汽。
偶尔有出租车慢吞吞开过去。
远处的工业园黑黢黢一片,整座城市睡得正沉。
看了会楼下风景后,王杰抬眼瞅了瞅旧挂钟,指针早过了十点半。
他甩了甩胳膊,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已经半夜了,去去去,回去吧,你不困我都困了。”
陈默两脚牢牢钉在原地,压根不挪窝,反倒把后背贴紧窗框。
“急什么,我这刚吃饱消食呢。”
陈默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散漫一下子收住。
他转移了话题,身子往前凑了凑。
“问你几个正经事。”
王杰揉了揉鼻梁:“有话直说。”
“咱公司内部保密的几个项目的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陈默压低嗓门,神情认真起来。
“无人机,造车,水下探险器,这几个方案报上去那么久,有准信了没?”
王杰捧着温水抿了一小口,嘴角撇了撇。
“能有什么准信?全压住了。”
陈默眉头一皱:“压住了?为什么?咱们递上去的方案,指标可都是顶格的。”
“不为什么,就是不批。”
王杰靠在木柱上,语气透着一股平淡。
“先说无人机吧。”
王杰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上面的意见很死,无人机只能做最初版,也就是探查观测一类的,运货是别想了。”
“最初版?”陈默愣了愣。
“对,挂个小镜头,去高空拍拍地形、看看山火或者农林病虫害还凑合。”
王杰手指在木窗沿上点了两下。
“至于你想搞的那种大载重、能飞几百上千公里送快件的货运机,立项根本没给通过。”
陈默嘴角动了动:“那车呢?咱们手搓出来的那台越野车,动力比进口车强多了!”
“车倒是可以,最多防弹加防打狙,在往上的也不能做。”
王杰两手一摊。
“至于你画的两栖涉水密封舱、底盘防雷、甚至是高压电网,碰都不能碰,在往上的也不能做,再往上走就是违规装备了。”
陈默胸口憋着气:“水下探险器总行了吧?那可是正经民用科研!”
“水下探险器管得更严。”
王杰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
“水下探险器只能潜下千米之内的,再往下不许。”
“只能下一千米?”陈默瞪大了眼睛。
“对,超过一千米的深潜指标全被红笔划掉了,多下一米都不行。”
王杰指尖在玻璃上敲了敲,发出轻响。
“说白了就是提交的先进的都不让做。”
陈默抓了抓头发,有些窝火:“咱们自己的技术,凭什么不让做?”
“凭什么?”
王杰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幕。
“说的好听就是避免公司把友商全都碾死。”
陈默一下子噎住了。
“虽然现在也是差不多了。”
“这两年各地的老牌国营厂搞减员分流,技术人员下岗创业潮直接变成返岗潮了。”
王杰叹道:“他们放下铁饭碗才知道创业有多难,房租、原料、进场费,哪一样不是往外掏钱?”
“折腾了大半年,赔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回老单位求口饭吃,或者跑到咱们星科门口排队应聘。”
陈默听完,静静靠在窗台边,目光在夜色里停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把凉水喝干,喉结动了动。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
陈默偏过头看着王杰,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
“应该不能是上面没有这些技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