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只有极其细微的、木头与地面摩擦又消失的窸窣声。
就在她将手伸向第二摞,收取最后四箱时,棚外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被风吹动的什么东西发出的噪音,又不太像。
黎苏苏动作猛地一僵,侧耳细听,却又只有风吹过货棚铁皮顶的呜咽声。
错觉?
不能赌。
她牙关一咬,加速收取。
倒数第二箱,空间内已经堆叠起十六个大小一致的木箱。
第十七箱收入时,或许是她心神微分,或许是箱子本身堆叠得不够稳固,空间内传来“咚”一声闷响,是木箱碰撞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可闻。
她心头一紧,但手下不停。十八,十九,二十!
最后一箱零件瞬间消失在原地。
整个堆存区角落空空如也,只剩下地面原有的灰尘和一点轻微的挪动痕迹。
任务完成!
黎苏苏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像来时一样,低伏着冲出货棚,沿着阴影快速向货场外围撤退。
心跳如擂鼓,但头脑异常清醒。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她即将冲出货场边缘那片杂草丛生的缓冲区时,一种被窥视的、冰冷滑腻的感觉,猛地爬上她的后脊。
不是守卫。
守卫的视线带着惯常的麻木和扫视的规律性。
这种感觉不同,更专注,更隐蔽,像毒蛇锁定猎物。
她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猛地回头,只是利用一次转向的瞬间,眼角余光飞快地向斜后方瞥去。
大约五十米外,一列停靠的货车车厢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其迅速地将探出的半边身体缩了回去,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人。
被发现了!
不,或许不是发现她收取箱子,但一定发现了她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并且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看到了她从那个特定区域离开!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她非但没有慌不择路,反而强迫自己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但动作依旧保持低伏和隐蔽。
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猛地转向,朝着货场旁边那片连片的、灯火昏暗的棚户区扎了进去。
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堆满杂物,地形复杂,是摆脱跟踪的天然迷宫,但也可能成为绝地。
身后,一阵不紧不慢、却同样轻捷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穿透巷道的回音,清晰地跟了上来。
不远不近,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像在戏耍,又像在确认。
黎苏苏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不断变换路线,利用每一个岔口、每一个凸出的墙角、每一堆杂物试图干扰对方。
但那脚步声总能精准地跟上,甚至有逐渐拉近的趋势。
不能这样下去!
对方要么是此地熟悉的地头蛇,要么是训练有素的追踪者。
她的体力经不起长时间在复杂地形中消耗。
一条死胡同!
前方赫然是一堵剥落着墙皮的砖墙,横亘在狭窄巷道的尽头。
墙根堆着些腐烂的草席和破筐。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已经逼近到巷口。
甚至能听到对方略显粗重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绝境?
黎苏苏背对死路,面对巷口那片更浓的黑暗,眼中厉色一闪。
意念疯狂沟通空间——就那堆靠外的、刚刚收取的零件箱!
“出来!”
无声的指令,空间内最靠外的一箱沉重的电台零件,猛地被她放出,就在她身后,就在巷口内侧一步之遥!
“哐当——!!”
沉重的木箱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巨响。
箱体似乎因撞击而破裂,里面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一连串嘈杂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这声音太像货物堆意外坍塌,或者有人失手打翻了沉重的货箱!
巷口外追踪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方向明确的巨大噪音,让跟踪者陷入了短暂的惊疑——是陷阱?
是意外?
还是同伙接应的动静?
就是这半秒的停滞!
黎苏苏看也没看那堵死巷口大半通道的木箱和散落零件,一个箭步冲向死胡同侧面那堵看起来稍矮、且墙根有碎砖垫脚的旧墙。
助跑,蹬踏,双手抓住墙头凸起的砖块,手臂肌肉贲张,身体如同轻盈的雨燕般翻上墙头。
粗糙的砖石边缘划破了她的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她毫不在意。
翻身跃下墙的另一侧,是一条同样狭窄的、但方向不同的小巷。
她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巷子里,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疑惑的咒骂,以及木箱被踢开的响动。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确认。
利用对这片区域碎片化的记忆(行动前她曾尽力观察过地图和简述),她不断穿梭在迷宫般的棚户区中,心跳如鼓,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和风声。
掌心的刺痛和奔跑带来的灼热感交织在一起。
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那片熟悉的、荒废的城郊小屋轮廓出现在眼前,她才稍微放缓脚步,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虚脱。
这是她和红姐约定的、万一失联或超时的备用碰头点——城西乱葬岗边缘的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很小,早已没了香火,门窗破败。
黎苏苏喘匀了气,警惕地靠近,用红姐教过的暗号——特定节奏的敲击声——敲了敲腐朽的门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天光,快速扫视。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倒塌的神像和厚厚的灰尘。
但在神台原本放香炉的位置,压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扁平石块。
黎苏苏走过去,拿起石块。
下面压着一张撕下的、边缘不整的粗糙草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木炭匆匆画下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清晰的问号。
安全?
这是红姐留下的。
她来过了,但按约定,超时未见黎苏苏出现,便独自撤离,只留下这个询问的标记。
黎苏苏握紧那张粗糙的纸,指尖感受到炭粉的沙砾感。
她慢慢直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望向棚户区方向。
夜色依旧浓稠,将一切吞噬。
那个尾随的黑影,到底是谁?
日军特工?
黑市眼线?
还是……其他势力的人?
他看清了吗?
看清了多少?
她收起那张写着问号的纸条,指尖在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转身隐入土地庙更深处的黑暗里,像一只舔舐爪牙、评估威胁的夜行动物。
后半夜的雨彻底停了,天空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西楼卧房内,黎苏苏坐在床沿,指尖触及肋下皮肤——那把匕首贴身藏了太久,即使隔着里衣,冰凉的金属轮廓也已隐隐烙在感知里。
得处理掉,越快越好。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那盆半人高的兰草旁。
这是红姐前几日“偶然”送来的,说是兴安运来的品种,根系虬结,土壤肥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