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萧景行已经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铁柱的旧褂子他穿着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头,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沈德善的新褂子扔给他。
“换上。铁柱那件你穿着跟偷来的似的。”
萧景行把褂子换上了,这回大小合适。他在桌边坐下来,沈锦鲤把粥端上来,又端了一碟子咸菜、几个煮鸡蛋。萧景行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搁进粥碗里,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
“咸菜有什么好吃的,我娘腌的,寻常东西。”
“比御膳房的好吃。”他又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御膳房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搁了一堆香料,吃着不像咸菜。这个实在。”
沈锦鲤在对面坐下来,也舀了碗粥,把鸡蛋剥了壳搁在他手边。“你跑三天三夜就为了吃口咸菜?”
“为了过生日。”
“过生日跑青州来吃咸菜?”
“跟你一块儿吃。”
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好好吃饭,别贫。”
萧景行笑了一下,低头喝粥。铁柱从院子里进来,端了碗粥在桌边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萧景行,看了好几眼。
“萧大哥,你什么时候走?”
沈锦鲤瞪了他一眼。“你撵人呢?”
“不是撵人。我是想,萧大哥跑出来三天,朝堂上那边怎么说的?”
萧景行把粥碗搁下来。“朕让人免朝三日,说身体不适。”
铁柱把嘴张了张。“那要是有人去宫里探望呢?”
“周武在外头应付。他能拖两天。”萧景行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搁下碗,“今天待一天,明天天不亮就走。”
沈锦鲤没接话,把碗收走了。
那天白天萧景行哪儿也没去。沈锦鲤去布庄开门,他跟着去了,在柜台后头坐着看她对账。有客人进来,他往角落里挪了挪,不挡道。沈锦鲤给客人扯布算账,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尺子、拿个算盘。客人走了之后,沈锦鲤问他“你看得懂吗”,他说“算账不难,朕从前在营里也管过粮草”。
晌午回家吃饭,沈德善和孙氏看见萧景行坐在堂屋里,愣了半天。沈德善要行礼,被萧景行拦住了。“伯父别多礼。朕是来蹭饭的。”孙氏赶紧多炒了两个菜,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来人是谁,只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桌边吃饭,问了句“这是谁家的孩子”,沈锦鲤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嗓子“铁柱的朋友”,老太太哦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萧景行把肉吃了,冲周老太点了点头。老太太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嘀咕了一句“这后生长得跟从前那个似的”。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话,萧景行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沈锦鲤去码头点货,萧景行跟着去了。码头上乱糟糟的,扛货的、算账的、讨价还价的挤成一团。沈锦鲤蹲在货堆边上点数目,萧景行站在她后头帮她看着。有一箱货搬过来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盖子翘了,萧景行伸手扶了一把,把盖子摁回去了。沈锦鲤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管这个?”
“顺手。”
晚上回了家,孙氏做了一桌子菜,比中午还多两个。沈德善把藏的酒翻出来,给萧景行倒了一碗。铁柱在旁边说“爹你别给萧大哥灌多了”,沈德善摆了摆手说“我心里有数”。结果喝到后来他自己上脸了,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嗓门也大了。萧景行倒没什么事,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
吃完了饭沈锦鲤在灶房里刷碗,萧景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孙氏在旁边擦桌子,看了他们俩一眼,端着抹布出去了。
“你明天天不亮就走?”沈锦鲤把碗摞好了搁进柜子里,没回头。
“嗯。”
“我送你。”
“不用。你睡你的。朕自己走。”
沈锦鲤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翻墙进来,再从门走出去。这回别翻墙了,让铁柱给你开门。”
萧景行点了点头。他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锦鲤。”
“嗯。”
“生日快乐。”沈锦鲤把擦手的布巾搁在灶台上,“你过生日,我连个礼都没给你备。”
“礼收到了。”萧景行看着她,“这趟来青州,吃了一碗你娘腌的咸菜,一碗粥,一桌家常菜。够了。”
沈锦鲤把目光偏到一边去,没接话。萧景行站了一会儿,回厢房歇着去了。
那天夜里沈锦鲤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蹬开。外头月亮照进来,灰蒙蒙的一层。她听见厢房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院子里极轻的脚步声。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她等着敲门声。可敲门声一直没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然后是脚步声往回走,过了院子,进了厢房,门关上了。
沈锦鲤从炕上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蹲下来摸了一下。地上有一张折好的纸条,薄薄的,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她把纸条捡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借着月光展开。
就一行字,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朕的生日,只想和朕的锦鲤一起过。”
沈锦鲤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起了风,枣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她听着风声响,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把纸条叠好,贴胸口揣着,回了炕上。
躺下来之后眼泪才淌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攥着那张纸条,在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