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官道,与往日有些不同。
因为杨一清,回京了!
此时迎接杨一清回京的所有事宜皆由韩文负责,此次筹备,他尽心尽责,将迎接仪式办得极尽奢华。
自卯时伊始,整条入城御道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官道尽头,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一品大员至九品僚属,近乎全部到场。
自得知杨一清不日回朝之后,朱厚照当即便传下旨意,命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全员在杨一清归来当日出城迎接杨一清、江彬归京,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陛下这是要给杨一清亘古罕有的极致荣宠。
日至辰时,远方尘土飞扬,一队边关铁骑缓缓朝着城门处驶来。
杨一清一身青色边关戎袍,身姿挺拔的端坐于战马之上。
江彬披甲佩剑,身姿魁梧,骑着马跟在杨一清身后一步的距离。
越是靠近城门,江彬的目光便越是震颤,看着路边的情景,忍不住暗暗咋舌。
他知晓杨一清劳苦功高,却从未想过,陛下对杨一清的看重,竟到了这般地步。
百官郊迎,旌旗夹道。
别说寻常督抚,即便是首辅归京或是藩王入朝,也未必能有这般盛大排场。
江彬侧首看向身侧的杨一清,见对方非但无半分欣喜傲然,反倒眉头紧锁,心底顿时一怔。
此刻的杨一清只觉得遍体生寒,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他熟读《大明会典》,深谙明代礼制尊卑和等级规矩。
大明祖制森严,所有一张皆有定规:文武大臣归京,顶多由礼部遣官迎接;唯有亲王归朝,方能动用百官相迎、御道全开、旌旗夹道的至高规制。
今日陛下给的这份荣宠,着实有些僭越礼制了。
这是恩宠,但也是极易引火烧身的逾界礼遇。
就在距离入城御道百步之外,杨一清陡然勒紧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稳稳驻足,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江彬见状,连忙勒马停步,疑惑问道,“杨公,何以止步?城门在前,百官迎候,我等速速入城复命便是。”
杨一清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的说道,“江彬,你不懂礼制规矩。”
“眼前这套阵仗,是大明亲王专属礼制。”
“我杨一清不过一介武官,若踏此御道,便是明目张胆的僭越!轻则弹劾罢官,重则谋逆论罪!”
一语落地,江彬顿感心底发凉,他很少身处朝堂之中,哪里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同时,这也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武将手中杀人的刀能看得见,但是文官手中杀人的刀,你却看不见。
二人驻马不前的举动,瞬间落入两侧百官眼中。
阶下一众文武官员见状,神色各异。
不少守旧清流的官员,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冷冷笑,暗自窃喜。
人群之中,景旸和王宜学等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讥讽,心中纷纷盘算:
哼,还算你杨一清有几分眼力,知晓这是逾制之礼。
今日你若是敢踏进一步,我等即刻联名上疏,弹劾你恃宠而骄僭越礼制!
他们人人心知肚明今日仪式越制违规,却无一人出言提醒,皆是抱着看戏心态,甚至抱着看戏的态度等着杨一清往前踏出那一步。
场面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就在此时,一道肥胖身影从百官队列中匆匆挤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奔至马前。
正是奉旨督办仪式的韩文。
“杨公!杨公为何驻足不前?百官恭候多时,圣驾还在宫内等候,速速入城才是!”
杨一清见状,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正色道,“韩尚书,此礼逾制,杨某不敢擅越!”
“臣一介督抚统帅,怎敢用亲王礼制,今日若是坦然受之,便是犯了僭越祖制的重罪!还请韩尚书速速撤去王礼规制,换臣子寻常仪制,杨某方能入城!”
他深知朝堂险恶,自己军功初立,朝中很多人都在盯着自己犯错,此时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听完杨一清的顾虑,韩文却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杨公多虑了!”
“你我之间好歹一同上过战场,不说别的,就拿咱们之间的袍泽之情来说,我也不会坑你。再说,这等礼制,本来就是陛下亲口应允的。”
杨一清依旧紧锁眉头,忧心忡忡的说道,“可满朝文武皆在,祖制礼法昭然,今日逾制太甚,事后群臣必然纷纷弹劾,届时百口莫辩,恐惹滔天祸事!”
韩文闻言,收敛笑意,语气陡然强硬的说道,
“群臣?群臣算个屁!”
“如今的大明,祖制可改、旧规可破,陛下,才是咱大明唯一的天!”
“陛下亲赐的荣宠,便是最大的规矩!弹劾你,那就是弹劾陛下?纯属自寻死路!”
不等杨一清推辞,韩文直接伸手,一把拉住杨一清的手腕,催促道。
“走!君恩不能辞,无需顾虑!”
韩文话音落下,手上力道扎实,直接拽着杨一清往前迈步。
杨一清脚步被动跟进,口中连连推辞,语气惶恐不休,“不行、不行!韩尚书万万不可!此礼逾制,杨某受之有愧,快快止步,速速换回常仪!”
他嘴上反复拒辞,声声恳切,句句恪守臣礼祖制,可实则全身并未发力挣脱,脚步虽被动,却始终配合前行,没有半分强硬抵抗的姿态。
韩文一边拽着他快步入城,一边心底暗自腹诽:你嘴里喊着不行不行,声怕僭越,可身子半点不挣扎,分明心底也贪恋这份滔天荣宠,武将也他娘的这么虚伪,甚至比我还虚伪。
杨一清此刻心中,的确是五味杂陈。
理智层面,他熟读典章,又深谙朝堂凶险,清楚明白这是藩王规格的逾制大礼,坦然受之,后患无穷。
可心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又在心中不断返佣。
这份帝王亲赐的滔天荣宠,代表着陛下极致的信任与倚重,是对他的最高认可。
身为臣子,鞠躬尽瘁为国,所求的不过是君知其功罢了。
可此刻浩荡仪仗摆在面前,面对此等荣光,怎能不心生激荡?
“想啥呢?杨公,你走也走了,咱们就稍微快点吧,莫让陛下等急了。”韩文故作不满的说道。
杨一清见此,也不再犹豫,只是装模做样的深叹一口长气,加快了入城的脚步。
身后的江彬见状,立刻下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