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功夫,杨一清便被韩文半拉半就的来到了城门之前。
杨一清本来伫立原地还好,现在被韩文拉到了这里,虽说不是自己本愿,但他依旧还是承受了原本属于亲王的礼制。
景旸、白钺、王宜学、顾清等一众官员,彼此目光微交,在他们眼中,这便是实打实的“恃宠越矩”。
杨一清武将出身,那几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被他迅速捕捉到。
他暗道一声不妙,同时心中暗忖:今日陛下圣恩太过,硬把亲王礼遇塞给一介臣子。若是因为自己过于欣喜而失了分寸,到时根本无需众人构陷,只需如实递上弹章,便可坐实其居功自傲僭越礼制的罪名。
捧杀,从来都是朝堂最阴毒的刀。
未等杨一清想到应对方法,百官们相互对视一眼便一拥而上,个个满面春风,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杨公镇一战扬名,横扫八荒,平息十万叛军,劳苦功高,实在为国柱石!”
“今日凯旋归朝,陛下亲赐百官郊迎,旷古殊荣,我大明百年难遇杨公这般功勋重臣!”
“北疆安稳,全赖杨公运筹帷幄,社稷之功,无人能及!”
他们不断刻意的恭贺颂扬,但话语之中,却刻意抬高杨一清的功绩和身份,看似赤诚敬重,实则字字绵里藏针。
只要杨一清稍有自得坦然接纳,那便是承认了自己功劳显着配的上这份礼制,便是坐实了僭越之心。
杨一清心底清醒,不敢托大,只得连连拱手谦逊道,“诸位同僚谬赞,杨某不过尽职守土,微末之功,何敢当此盛誉?惶恐,实在惶恐。”
此番话说的谦逊至极,但他常年身处边关,战场警觉天下一流,可应对这般口蜜腹剑的阴柔权谋,终究感觉力有不逮。
那些浸淫朝堂多年,且善于此道的官员哪里会就此放过他,甚至拿出大明开国功臣徐达来与之对比、
此话一出,杨一清顿感心中厌恶翻腾!
百官恭维归恭维,但是拿徐国公的丰功伟绩来标榜自己的功劳,那用心就不能用险恶形容了。
而且就在朱厚照让他统领兵马评判之前,他在朝堂上,素来不受其他官员待见。
皆因他性子刚硬耿直不结朋党,既不依附文官集团,也不迎合清流舆论,早年屡次直言针砭时弊,被一众同僚视作“武夫粗鄙、不懂朝堂规矩”。
若非朱厚照深谙历史发展轨迹,这才力排众议委以兵权,那他这一身戍边报国的本事,多半要埋没在朝堂党争之中。
可以说,若无朱厚照,他甚至连建功立业的机会都没有。
他向来讨厌这般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终究是武官性格,脸色也渐渐的冷了下来。
一旁的韩文看在眼里,心底雪亮通透。
他性情圆滑,深谙文臣权谋手段,眼看杨一清脸色骤变,当即跨步上前,侧身挡在杨一清身侧,笑着开口解围道。
“诸位同僚过誉了!杨公安定北境,乃是本分职责。陛下体恤边将士辛劳,故而格外恩赏,皆是圣德浩荡,非是人臣之功!”
一句话,将所有功绩尽数归于帝王圣明,剥离杨一清身上的滔天赞誉,巧妙破掉众人的捧杀圈套。
可这群言官最擅长拉扯纠缠,根本不给韩文解围的机会。
翰林院编修景旸率先接过话头,“韩尚书此言虽妥,可有功必赏,乃是朝廷正道。杨公以一人评判反王叛军,本就该享无上荣宠,何来过誉之说?”
礼部尚书白钺紧随其后,开口说道,“杨公忠肝义胆,这般赤诚忠心,莫说百官郊迎,便是再高礼遇亦当之无愧啊!”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景旸见杨一清始终谦逊不接话,当即趁热打铁,高声笑道,“杨公不必过谦!朝野上下谁不知,评判叛军,全赖杨公一人之力!我等身为臣子,由衷敬服!”
若是寻常老臣,多半顺势敷衍。
可杨一清本就性情耿直,再想起往日这群官员对自己百般排挤,如今见他得圣宠又争相捧杀,心中戾气骤起,心中不快陡生,当即朗声回话。
“景编修此言,太过偏重私人赞誉了。”
杨一清神态从容的直视一众官员,“北疆固守无恙,靠的是三边将士浴血戍边,赖的是陛下乾纲独断。杨某只不过是承旨办事,断不敢贪天下之功为己有。”
他目光缓缓扫过白钺、景旸等人,语气直白的接着说道,“杨某此前在朝,常被诸位非议刚直无度,动辄弹劾非议。彼时诸位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杨一清的话,让在场的文武顿时一怔。
就连韩文也感到心头一惊,望着身旁的杨一清,心中暗绯:我靠!什么情况,杨大人这么刚的吗?你这样直白,后面的话,我该怎么接?!
只听杨一清拱手行礼,对着中官员微微躬身。接着说道:
“如今我镇边归来未敢矜功,诸位却一味盛誉相加。杨某愚钝,实在不解。莫非守职之时便是‘粗直无状’,略有微功便配得上‘旷世无双’?这般前后迥异的公论,未免太过因人而异了。”
一语落毕,全场瞬间落寂。
杨一清不拆穿捧杀算计,却用众人前后双标的言行,当面撕碎了清流的假面,将朝堂虚伪摆在所有人面前。
景旸脸上的盛赞笑意瞬间凝滞,神色尴尬的僵在原地,白钺亦是老脸发烫,闭口不语,堂堂礼部尚书,被人当众点破,颜面尽失。
方才喧嚣吹捧刻意架高的气焰,顷刻间荡然无存。
场面瞬间陷入僵持之中,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咳嗽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咳咳。”
李东阳缓步从百官队列中走出,一身蟒袍端庄平和,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杨一清身前,拱手道:
“杨公风尘仆仆,一路风霜劳苦,实属不易。北疆近况安稳,边军整肃,皆是杨公调度有方坐镇有功。”
此时,杨一清身侧的江彬翻上前一步,环顾一圈文武百官,发现人群之中少了一道熟悉身影,不由开口问道,“李阁老,今日怎的未见戴铣戴大人?”
李东阳闻言微微一笑,“江将军有所不知。近日京畿新政大拓,戴铣身负陛下重托,常驻地方督办新政,故而留驻外地,未在京师。”
接着,李东阳忽然拔高了声音,“诸位同僚。”
“杨公自边关归来,圣驾已于宫内等候多时,急询北疆边情利弊。国事为重,军务为急,诸位何苦在此围堵寒暄?”
紧接着,李东阳眼角余光淡淡扫向一旁的韩文,递出一个眼色。
韩文瞬间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道,“阁老所言极是!圣上等候已久,杨公,请随我速速入宫复命!”
说完,当即侧身开路,引着杨一清、江彬等人,穿过静默肃立的百官人群,径直朝着皇城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