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妍梅回到天邑,一下车直接回了家。她推门进去见哥哥勾枫烂正坐在屋里看报纸。一进门她先叫了声:“哥。”
勾枫烂忙抬头看,见是妹妹事前没打招呼一个人回来了,他忙扔掉手里的报纸高兴地问妹妹:“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回城的事有消息了……”
勾妍梅说:“不是有消息。是回城的手续全都办好了,就在我包里装着。我不再是下山沿大队的社员了,以后又是天邑市的市民了。”她高兴地向哥哥报喜。勾枫烂为妹妹能回城高兴不已。他埋怨妹妹说:“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我们好去接你。”
勾妍梅想说,这么远有什么好接的之类的话,她忽然听到厨房里有声响,就问哥哥,“谁在厨房里?”
勾枫烂没想太多,如实说:“真真……”
勾妍梅捏手捏脚到了厨房门前,她轻轻地把厨房门推开,冲着正在炒菜的任真真大声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任真真没想到勾妍梅突然回来,她手里还举着炒菜铲,佯装要敲勾妍梅,说:“你吓死我了……怎么不说一声突然回来了。回城的事有消息了?”
勾妍梅说:“怎么你两个都不往好处想,张口又是消息、消息。我都办好了……”她闻到了焦糊味,忙说“菜糊了!”
任真真忙去搅菜,一边埋怨说:“都是你捣乱……菜也炒糊了……”任真真在翻炒着锅里的菜,勾妍梅从身后抱着她小声问:“老实交代。你和我哥是不是不声不响地把小日子过上了?”
任真真脸一红把她推开,嗔怪她道:“你再胡说我敲你……快让开。菜炒好了,让我盛到盘子里……”她一边往盘子里装着菜一边向勾妍梅解释说,“你尽胡说八道。今天是勾工说他买了一把香椿不知道怎么做。我来帮他……”
勾妍梅打断她说:“别解释了。我哥就不爱吃香椿。他不爱吃还买香椿干什么?这首先逻辑就不通。再加两个菜,别只做你们小两口的,把我的菜也做上。我回城了得给我接风。”
任真真在她脸上捣一下说:“你脸皮真厚,接风哪有强迫别人给自己接风的。”
勾妍梅说:“我就强迫你。强迫你。强迫你……”
任真真说:“我就不给你做。不给你做。让你一回来就胡说八道……”
勾妍梅佯装求她说:“快做吧……不打扰嫂子了……”
任真真红着脸用手里的炒菜铲要敲她,勾妍梅忙从厨房里躲了出去。
任真真是勾妍梅的同学,在学校里两个人关系最好。任真真顶替她工亡的爸爸,到天邑肉联厂上了班没有下乡插队。在勾妍梅去下乡插队后,她的哥哥勾枫烂在上海轻工业大学毕业了。为了妹妹他放弃了上海,主动要求到天邑工作。因学业对口,他被分配到了天邑肉联厂,和任真真在一个单位。
勾枫烂原本可以留在上海工作,但那样就只剩妹妹勾妍梅一个人在天邑。身为哥哥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了,他有责任照顾好妹妹。这种想法是在他父亲勾天启罹难后,他回到天邑处理爸爸的后事时就产生的。而任真真也是在那次才正式认识了勾枫烂,并在她的心头荡起了长长的涟漪。
那天勾枫烂参加了上海南京路上的大游行回到学校后,接到了妹妹勾妍梅从天邑发来的电报。电报电文极为简单:父事速回。电文就四个字,尽管没有讲是父亲的什么事,但勾枫烂知道,父亲勾天启是以右派的身份,被下放到天邑去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黑五类”的地、富、反、坏、右是革命的对象。父亲勾天启是右派,自然是跑不掉的。他能想像得到父亲所遇到的冲击。但父亲和妹妹都在天邑,天邑的情况怎么样,父亲受到冲击的程度如何,他并不清楚。根据在上海他所看到的轰轰烈烈的“革命”,他不能不为自己右派的父亲担心。甚至他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止一次地想象过父亲挨批斗时的窘况。甚至他想到过,父亲可能也会领受皮肉之苦。他知道父亲的身子单薄,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他也不止一次地给妹妹去信询问父亲的境况。妹妹勾妍梅总是回信告诉他父亲没事,让他不要挂念之类报平安的话。他知道是妹妹在安慰他,但他也希望这样的安慰背后,父亲可能真的没有受太大的伤害。
勾枫烂身为长子,如果父亲真有什么事情妹妹是不敢对他隐瞒的。现在妹妹发来了电报而不是信件。他看着电文上的四个字,直觉告诉他父亲一定遇到了难以逾越的沟坎,否则妹妹不会给他发这样的电报。勾枫烂简单准备了一下随身要带的东西和舍友说了一声,便匆匆赶往上海火车站。
勾枫烂尽管是在上海出生,在上海长大,可自从父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去了沃原,母亲在父亲最为困难时抛夫弃子去了香港。父亲所在的学校收回了分给他的住房,上海就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
勾枫烂上中学时住在姑姑家里。说是住实际比挤都不如。姑姑家的房子很小,能住人的只有一间房。除了姑姑和姑父外,还有一个表妹和两个表弟。姑姑和姑父及表妹住在下边,两个表弟是在房子上边架起了一层木板,他们睡在上边。他去了就只能和两个表弟挤在简易的隔层上边。
木隔层很低,根本直不起身子,连每天脱衣穿衣都得躺着身子完成。他不是只在这里住一两天的过客,而是要把此当成自己的家。可他怎么也办不到。姑父虽没有说什么,可是两个表弟比他小,总认为是他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三个男孩子挤在一起,他是外来的,就成了被排挤的对像。有几次表弟都险些把他从木隔层上蹬下去。他没有反抗的权力,尽管两个表弟都没有他大,更没有他的力气,他要动粗,两个表弟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不能反抗。他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只有忍让,也只能忍着。他只好暗地里把泪水一次次地往肚里咽。
等他上了大学后,才搬到了学校宿舍里住。在学校宿舍里他有了自己的床,空间也大了许多,和舍友们都是平等的,再没有了寄人篱下需要忍气吞声的委屈。后来他姑母哮喘病没有看好,人不在了。他就和这一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虽然勾枫烂有了自己的宿舍。但宿舍毕竟不是家,那里没有家的亲情氛围和血缘带来的温馨感觉,没有你委屈时可以倾诉和包容你的对象。他非常明白,只有有家人在的地方,那才是家。没有家人在的地方,即使是住在宫殿里,也只能是房子而不是家。
父亲和妹妹都在千里之外的天邑,就让他一直觉得他的家也在天邑而非上海。上了大学以后,每年学校只要一放假,他都要赶去天邑和父亲、妹妹在一块。那种幸福感是只有和自己的家里人呆在一起时才能拥有的,这让他深深地知道了家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父亲教学的红光中学因学校领导对父亲的重视,给他分的房子不是单间的筒子楼,而是套房。套房虽只有两间,他回去后和爸爸住在一间,妹妹单独有一小间。但房子当初的设计像是作储藏室用的。在中国城市住房紧张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天邑市能有这样住房条件的已经是优越阶层了。那房子是俄罗斯人设计的,有着浓郁的俄罗斯风格,房间宽大,圆拱的窗子带几分欧风情调,这让父亲很是满意。住在那样的房子里,那样的家里,他和妹妹都爱听父亲唱苏联的歌曲。特别父亲用俄语唱歌时,他们觉得自己就像到了莫斯科,散步在阿尔巴特的旧街;走在乌拉尔山下的白桦林里;抑或坐在圣彼得堡涅瓦河畔的长椅上……
妹妹有自己的房间。在父亲房间里,父亲把书柜移在了屋子中间就变成了隔墙。每当儿子回去时,父亲都会特意给儿子留出一方属于他自己的空间。爸爸虽然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离开上海去了香港有了新的生活,与他们已经不再相干了。他和妹妹心里偶尔还会想到妈妈,但从不在爸爸面前提到母亲。时间一长,他们都觉得从来没有过母亲的存在似的,家里只有爸爸和他们。他们一块儿在的家里总是充满着无比的幸福。尽管这个家远离了生他们的上海,但有亲人在家就是家,就有一种亲情营造出的无法比拟的爱。接到妹妹突如其来的电报,勾枫烂第一时间坐上了开往天邑的火车,心早已飞到了天邑。飞到了爸爸和妹妹身边。飞到了他的家里。
勾枫烂一下火车就直接坐上2路公交车,到了红光中学下车后,他一步没停直奔家中。到了家门前看见家门关着,上前推了推没有推开,他就在门外叫妹妹开门:“妍梅。在家吗?我是哥哥,开门……”他喊了半天,屋内没有反应,感觉家里像是没有人。他根据妹妹的电报在猜测着,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觉得爸爸可能在医院里,妹妹在陪着爸爸……但即使如此,他不知道爸爸会在哪家医院里。他只好去到旁边的邻居王老师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人正是王老师。他一看是勾枫烂站在门口不由怔了一下,然后才非常勉强地打起笑脸问了声:“是枫烂呀。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勾枫烂说:“我刚下车。你知道我爸和我妹妹他们在哪吗?我爸是不是病了,他住在哪个医院?”
王老师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他回避着勾枫烂热切的目光,支吾着说:“你爸……你爸他……”
勾枫烂感觉一提到爸爸,王老师的神态不对,说话支支吾吾的,突然有种直觉在告诉他爸爸的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他急切地问王老师:“王老师。你告诉我,我爸他到底怎么样了?”
王老师看看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勾枫烂,尽管他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在王老师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他为勾天启所遭受的非人折磨感到难过,更为勾枫烂及他的妹妹勾妍梅这两个孩子感到可怜。他们没有了妈妈和背井离乡的右派爸爸相依为命。现在连他们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王老师看着勾枫烂,忍不住眼含泪水对勾枫烂说:“你爸……你爸他不在了……”
勾枫烂一听爸爸不在了,他只觉得脑子一下被掏空了似的。手里提的提包掉在了地上,包里面装的东西散落一地。一路上他反复地想象过各种可能,甚至想到了爸爸被打伤,或者打残,浑身是伤,躺在医院里……但他唯独没有去想爸爸离开了他们。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根木头。王老师忙安慰他说:“孩子。你想开点……节哀顺变吧……”
勾枫烂脸上没有表情,肌肉僵硬,他像自语地说:“我爸爸和我妹妹他们在哪?”
王老师说:“你爸爸的尸体停放在鸿胪寺里。你妹妹这几天在那里……”
勾枫烂像具没有生命的行尸一样转身走去。王老师还在喊:“你的包……”他像没有听见,头也不回自顾往前走去。
鸿胪寺对勾枫烂来说并不陌生,父亲最初下放的地方,就在鸿胪寺后边的寺后大队。那时父亲带着妹妹住在村小学里,他曾利用学校放假的时间到那里看望过父亲和妹妹。
在他心中,爸爸和妹妹在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家。不管父亲和妹妹在哪里,哪怕是草舍窑洞都能给他带来家的温暖。那时父亲一有机会就会带着他和妹妹去到鸿胪寺觐佛。他知道父亲和鸿胪寺的方丈关系很好,鸿胪寺的和尚也都认识父亲,见了父亲去时都很热情。父亲站在清凉台上,心思悠悠地给他们讲述过有关鸿胪寺的故事。
他记得很清楚每每此时,父亲的表情就显得很是庄重,目光像回到两千年前的过往。父亲给他们讲佛教最早传入中国时的情境;讲汉明帝刘庄夜梦金身罗汉的传说;讲白马驼回经卷的艰辛;讲中国第一座官办寺院的历史……后来父亲调到了市里红光中学教书,他放假时就去了天邑市里。那里有父亲和妹妹在,他又觉得他的家在天邑市里。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去过鸿胪寺了。
勾枫烂几乎是跑着扑进鸿胪寺里的。此时的鸿胪寺里一片劫后的萧条,没有一个香客和游人,远处几个少气无力的僧人在清扫着垃圾。平日里威严的大雄殿耷下了阴郁的阔檐,把委屈的斜影覆盖在青砖地上。千年的古柏勾下了昂扬的头,似泣似哀,给宽阔的寺院里布下无尽的悲情。
已经有些年头勾枫烂没有进过鸿胪寺了,但这里的一切都还储存在他年轻的记忆里。他不用问路,直奔释印方丈所在的正堂禅房,没有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这时释印方丈正在和勾妍梅商量着她父亲该在哪里安放的事情。勾枫烂一头闯了进来,释印方丈猛一下并没有认出勾枫烂。那时勾天启带着他来时他还是个中学生,现在长成大男人了。曾经的相遇很难给释印方丈留下太多的记忆。但勾妍梅看见了哥哥,她一下扑了上去,抱住哥哥就忍不住恸哭起来,一边在抱怨哥哥说:“你怎么才回来……爸没了……”
勾枫烂听得心碎了,他抱着妹妹哭在一处。爸爸不在了,他当哥哥的就成了他们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这些日子里妹妹所有的委屈,悲伤和绝望,见了哥哥后用她的恸哭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勾枫烂紧紧地把妹妹抱在怀里,兄妹俩的泪水哗哗地流个不停。他理解妹妹这些天来所承受的委屈与压力。有爸爸在时,妹妹还有把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伞。爸爸不在了,妹妹一下子变成了风雨中没有归处的孤儿。他在心里说,妹妹你哭吧,好好地哭吧,哥哥回来了,你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切都有哥哥的……
他们兄妹就那样抱着在哭泣,释印方丈没有打搅他们。等过了好一阵子,他们的悲伤发泄得差不多了勾枫烂替妹妹擦着她满脸的泪水,一边安慰着她说:“好了。不哭了。不要哭了。有哥哥在,不要难过……”
勾枫烂一边安慰着妹妹,一边看了一眼释印方丈。尽管释印方丈的样子他已经记得不是太真切了,但释印方丈的神态让他不难认出他就是爸爸以前的好友。他推开妹妹,向释印方丈施了合手礼,含首礼貌地问了声:“可是方丈师傅?以前我爸爸带着我们来见过方丈。我是勾家不孝子勾枫烂,回来迟了。方丈为我爸操心了,枫烂深为感激!”
释印方丈忙说道:“是贫僧有惰,没有保护好勾先生。贫僧罪孽。你爸以生命保护鸿胪寺的千年经卷,才遭遇不测,贫僧深悔。你已回来了,我们就把勾先生的魂体给以安放,不知你有何打算。”
勾枫烂看看妹妹勾妍梅,他问道:“爸爸在哪里,快领我去见见爸爸。”
还没等勾妍梅说话,释印方丈说:“贫僧领你去祭拜一下你的父亲。”
释印方丈把他们领到后边停放勾天启尸体的禅房里。勾天启死亡已经三天了,尸体已经不能再停放下去。释印方丈暗自着急,好在勾枫烂及时赶回,让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勾枫烂一看见灵床上躺着的父亲,他顾不得了先要向父亲的尸体行俗礼,没忍住不顾一切地就一下扑了上去,大声哭叫了一声:“爸……”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是从生命的最深处发出,直喊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