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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魂归鸿胪寺

    勾枫烂也不管爸爸的尸体放了几天已经有了隐隐的异味,他只管透过泪眼在爸爸的脸上,身上看着再看着。那一层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洁白的纱布,让他没有看清爸爸真实的面容。但他已经猜测得到,那白色的纱布下边,是爸爸无法视人的伤痕……尽管此时爸爸已经离开他几天了,但他总算最后看见了爸爸。他无法隐忍心中的悲痛,甚至不敢去相信眼前的一切。释印方丈见他过于悲伤,让勾妍梅劝劝哥哥。勾妍梅强抑制住哭泣,拉着哥哥安慰说:“哥哥。爸爸已经走了,你不要太悲伤……”


    释印方丈见勾妍梅劝也没用,勾枫烂还在极度的悲伤中不能自拔,他上前去说道:“你还没有给亡者行礼。过去给你爸爸燃支香,行个礼,好让你爸爸早点安息。”


    勾枫烂这才听了释印方丈的话,哭着在妹妹的搀扶下绕到灵床前,给爸爸勾天启上香,跪地磕头行了叩拜大礼。他做完了简单的祭拜后,心情才多少平复了一些,被妹妹搀扶着和释印方丈离开了那间停放着父亲尸体的禅房。


    释印方丈让法明和尚去鸿胪寺派出所,叫来了王廷展所长。释印方丈把勾枫烂给王所长作了介绍。勾枫烂听妹妹告诉他,王廷展所长为爸爸的事忙前忙后操了不少的心。勾枫烂见了王廷展深表谢意。王所长急着处理勾天启尸体的事,对勾枫烂说:“不用谢了。我们得抓紧处理你爸爸的后事。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你在上海也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能给你爸爸做的,我都做了。其余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勾枫烂想起刚才看见爸爸的脸被纱布裹着,妹妹电报中也没有说明爸爸的死因,只听释印方丈说了句爸爸是为保护鸿胪寺的什么经卷死的,他也没有听明白。现在派出所也来人介入,他就觉得爸爸的死不会是正常死亡。他问王廷展所长:“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王廷展说:“详情不清楚。当时据寺里在场的僧人讲,你爸爸是被群殴致死。那天有附近村里的革命群众来砸烧鸿胪寺,正好你爸爸在场,他极力出面阻挡,和群众发生了冲突,后来在群殴下被打死了。因是群殴,凶手不知道是谁。再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没有人敢追查这事,还请你能理解。现在说别的都没有用了,你既然回来了,你是长子。我们商量一下你爸爸的尸体怎么安置,这是正事。你爸爸已经停放几天了,不能再放了。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相信总会有说法的,但不是现在。”


    勾枫烂是上海的大学红卫兵,他对这个特殊时期又何能不清楚。如果像王廷展所长说的,别说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发生在上海,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也无能为力。既然这样了他还能再说什么。他看看释印方丈,因为他知道爸爸生前在天邑最好的朋友就是释印方丈。现在释印方丈就像一个长者,他只有求助于他。勾枫烂说:“方丈你看我爸他该怎么安置?”


    释印方丈像是早已想好了,对勾枫烂和勾妍梅说:“你们的爸爸,他是鸿胪寺的居士,他的心早已皈依佛门。他又是为了鸿胪寺才遭此不测。如果你们兄妹不反对的话,我想就把你爸爸安放在鸿胪寺的塔园里。佛门给他留一方净土。”


    还没有等勾枫烂和勾妍梅说话,王廷展觉得释印方丈的主意很好,就先赞称说:“好。好好。方丈这个主意很好!勾先生为鸿胪寺,为天阙石窟都尽力了,是得有个好的归处。”


    勾枫烂想了想,商量着问妹妹说:“那就按方丈的安排吧?”


    勾妍梅点点头说:“我听哥哥的。如果爸爸能拥有一方清净之地,也应该是爸爸的心之所愿。”


    王廷展见兄妹二人这样说住了,就让勾枫烂签字结案。勾枫烂没有理由不签,就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勾天启的尸体被释印方丈破例安放在了鸿胪寺的塔园里。因是特殊时期期间,释印方丈在安葬勾天启时,没敢做法事。他前几天就在自己的禅房里,为勾天启诵了《金刚经》和《大悲咒》。


    勾枫烂在天邑办完了爸爸的后事,因他大学还没有毕业要返回学校。临走时他望着没有了父亲,一个人孤孤单单飘落异乡的妹妹,心中很不是滋味。爸爸不在了,长兄代父,他就得撑起这个家,给妹妹以保护。可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会在什么地方。他又能给纤弱的妹妹做些什么。爸爸被人活活给打死,他都不能为父报仇,甚至这种念头说都不敢说。在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面前,来自上海的他更清楚自己的弱小。父亲右派的身份早已让他丧失了作人的权力,遇到非人的折磨也就在革命的情理之中。他知道没有人与他讲道理,他也不敢更不能与人讲道理。他脑子里不断出现着伟大领袖的那段英明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每每想到这些,他都隐隐地在为父亲当年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说一些与大环境不相符的话最终被打成了右派,连妻子也离他而去而感到太不值。


    今天父亲死了,是为保护那些中国的宝贵文物活活被人打死的,可又有谁会给他一个公道,甚至历史也未必会记下他一个右派的名字。不管父亲怎么样,但妹妹勾妍梅是无辜的。父亲活着时,在父亲面前他是孩子。现在父亲不在了,在妹妹面前他是兄长。长兄代父,他就是一家之主。是妹妹的靠山。他把身上带的钱全拿出来,留下仅够买回上海火车票的钱,其余的钱他看了看还够请人吃顿饭的。爸爸留下的钱他一分没动,全部留给妹妹。这也是他能为妹妹做的最为具体的事了。


    他对正在帮着他整理行李的妹妹说:“妍梅。你先别忙了。你去把平时和你要好的同学或者朋友叫上,我回上海前请他们吃顿饭。我走了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是女孩子。现在外边很乱,你身边不能没有人保护你照顾你。”


    勾妍梅知道哥哥的心意。她更知道哥哥还是学生,他的钱都是一分一分省下的。爸爸给他寄去的钱,他从来都是精打细算不敢有半点的浪费。哥哥的钱除了他必须的生活费,几乎就没有多余。她不能花哥哥的钱,就对哥哥说:“请他们吃顿饭可以。爸爸留下的有钱,你把你的钱收起来。以后爸爸不在了,爸爸的工资也没了。你一个人在外,家里也没钱给你寄了……”


    勾枫烂听妹妹这样说,他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抱住妹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噎着说:“我是你的哥哥……爸爸不在了,长兄为父,你需要的是我的保护,不是你来保护我……好妹妹……哥让你受苦了……”


    勾妍梅一边在陪着哥哥落泪,一边为哥哥擦拭着眼泪,安慰哥哥说:“爸爸留下的有钱,哥哥不要担心我。倒是你一个人在上海,你要保护好自己。我把爸爸留下的钱,给你带去用……”


    还不等妹妹把话讲完,勾枫烂打断她:“我有钱。够的。爸的钱你以后还要吃饭,生活,不能动。哥哥有办法。”


    勾妍梅知道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非常艰难,钱会花一分少一分。她看着哥哥说:“那就不请他们吃饭了吧……”


    勾枫烂说:“不请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天邑,这里又没有咱的亲戚什么的,有许多事都是需要人帮忙的。要不你怎么在这里生存。在爸爸的事上,你的那些同学冒着危险,都帮了不少忙,我们不能不感谢人家。再说我是你哥哥,不能就这样来了,又不声不息地这样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不像话的。”


    勾妍梅只好听哥哥的,说:“那好吧。我只叫几个和我要好的同学。”


    勾枫烂说:“行。地方和时间你来安排。”


    勾妍梅那天叫了苏解放、纪世章、常正乐、朱大成、林胜利、展红旗,还有任真真。加上他们兄妹坐了一大桌。


    天邑的大新饭店,是一五期间为支援天邑建设,从上海搬来的饭店,只有那里可以做富有上海特色的上海本帮菜。勾枫烂在饭店里点了菜,以主人的身份欢迎妹妹的几个要好的同学们到来。他要离开了,要把孤单的妹妹托付给他们照顾。


    勾枫烂这次回到天邑处理父亲的后事,苏解放他们也都跑着帮忙,相互已经不陌生,见面也就免去了俗礼,少了寒喧和客套,大家都笑着落座。


    勾枫烂本应让客人来以后再让客人点菜的,但因自己的钱有限,必须钉是钉铆是铆。,要不就会当着客人的面出丑,特别是他不希望妹妹再拿钱。他见人都到了妹妹告诉他没有别人了。他不好意思似的对大家说:“这次我爸爸的事情,妍梅都和我讲了,事前事后多亏了你们的帮忙。在这里我作为勾家的长子,代表我妹妹妍梅,向你们深表谢意!”


    勾枫烂说着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本就已经坐下的苏解放他们,都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忙又站起。苏解放很是不好意思说:“枫烂哥不要这样……勾老师是我们一直尊敬的老师,我们没有为老师做什么,也没有保护好老师……我们都很惭愧的……”


    勾枫烂说:“我爸爸能有你们这些学生,他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我听妹妹讲了你们是冒着危险,连夜救出了我父亲,又把他送到了鸿胪寺。在这时候,你们能做到这样实是难得。你们都是妍梅的同学,好朋友,听说大串连时你们曾经遇险共克,生死同途,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马上要回学校了,爸爸已经不在,留下妍梅一个人在天邑,她以后的生活学习,都还要多仰仗你们的帮助。今天我略备薄席,仅表示一点心意。”


    纪世章说:“枫烂哥太客气了。这都没有外人。妍梅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你尽管放心。”


    勾枫烂说:“妍梅有你们这些好同学,好朋友,我放心。放心……”


    任真真一直看着上海轻工业大学的大学生勾枫烂。她在勾枫烂身上多少看出一些勾天启的影子。都是那样的清癯利索干净的上海男人特征。他的言谈举止,在一下下拨动着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弦。她以关心自己闺蜜的口吻问勾枫烂:“枫烂哥,你把妍梅丢下去了上海,你还回来吗?”


    勾枫烂说:“我当然回来。这里是我的家。等我大学毕业了,到那时我就要求分配到天邑来。哪里我也不去,我和我妹妹就是天邑人了。”


    任真真两眼放光地惊叫道:“真的?”


    勾枫烂说:“当然是真的。要不我和妹妹两地分开多久才能见一次面。让妹妹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苏解放问:“枫烂哥大学还有几年毕业?”


    勾枫烂说:“按正常情况,还有一年实习就毕业了。不过现在时特殊时期,我们学校也和你们的学校一样,没有上课,毕业的事还很难说。”


    他们说着话时,服务员已经把菜端了上来。大家相互谦让着开始吃饭。


    那天吃完了饭,勾枫烂是下午的火车回上海。苏解放他们几个都去火车站送他。临上火车时勾枫烂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等握住苏解放手时,他的另一只手特意拍了下苏解放的肩头小声说了句:“照顾好我妹妹。”


    苏解放点点头,说:“会的。请枫烂哥放心!”


    勾妍梅等哥哥和他们几个人都一一握完了手,她一下子扑在哥哥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哥哥,任其泪水把哥哥的肩头打湿。勾枫烂也流着眼泪安慰着妹妹,说:“妹妹保重……”


    勾引妍梅哭噎着说:“哥哥保重……”


    兄妹两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们不忍分离,但又不能不分离。以后的道路他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走。哪里是长亭,哪里是驿站,哪里是天涯……直到站台上催促上车的电铃拉响了,他们兄妹才分开,勾枫烂恋恋不舍地上了火车。


    任真真的两眼早已在陪着他们兄妹泪流不止,她极力把自己的手举起,向勾枫烂作着道别。火车开动了,勾枫烂把头探出了窗外,伸出手在向他们挥动着。勾妍梅和任真真追着火车跑,直到火车加速,开出了车站渐渐远去,那扇车窗里伸出的手还在挥动。他们跟着火车开去的方向,追到了站台的尽头,凝望着那列开往上海方向的火车消失在远方。


    勾枫烂再次回到天邑时,虽然只时隔两年,但他们的人生都已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都不再是学生,而是成为了走向社会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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