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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化为乌有

    雷震霄也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不管怎样现在叶为新是市长兼党委书记。自己和他不在一个等级上,不应该这样与人家说话。他也只好降低了声音,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的不对,说话不讲方式。对不起!我们今天来,是请示领导有关勾总追悼会的事。追悼会开不开,怎么开,悼词上怎么写,这关系到对勾枫烂同志的定性问题。我们来是请示领导的。”


    叶为新口气也暂时缓和了下来,想了想说道:“你们的企业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实际上你们暂时没有了职务,现在是在等待组织上对你们的工作进行安排。追悼会的事已经与你们无关。如果是群众自发的为勾枫烂同志开追悼会,那就是另一回事情。悼词怎么写由群众来决定。但这事既然你们来问我了,我告诉你们,要注意党的政策和影响。群众的工作还要做好。”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正欣问:“关键是怎么给勾枫烂同志定性……”他突然觉得同志的词有所不妥,忙改口说:“给勾枫烂定性。他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他现在人死了,监察院还没有结论。不过他挪用公司巨额资金逾期没有收回是事实。”叶为新此时也无法当着他们的面给勾枫烂定性。


    雷震霄一听又憋不住了,他问:“怎么还说逾期没有收回?益善食品用那些钱购买了设备,每一分钱都是有账可查的。现在那些设备被人拉走,东西还在,又不是化成铁水无法对证了。那些钱勾总没有装进自己的腰包里,这怎么能算在他的头上?”


    叶为新说道:“这是两码事。评估机构对那些设备作了评估,那些设备远不及七个亿……”


    雷震霄实在忍不住了,又抬高了嗓门争辩道:“是谁请的评估机构?就算是外行人,只要长着两只眼不瞎,看一看也能知道两个厂值多少钱。天邑实业那么大一个企业,又加上全新的益善食品,那么多新设备,又有驰名的品牌,就不说厂区土地,怎么能只值几个亿?就单是原料与成品库的存货,也有上亿元。两个厂的设备加起来何止是几个亿。现在原料、成品、厂房、地皮、设备、品牌……值多少钱不用评估,打眼一看也能看得出来。怎么能只给评估了几个亿,这和白送他们有什么区别!要是这样评估企业资产,国内恐怕没有一个企业是值钱的。谁有本事谁都可以瓜分,拿去变成私人的。今天送张三一个,明天送李四一个,都送完去?!我不知道这样到头来天邑还有什么?人民还有什么?”雷振霄是真激动了,声音越来越大。


    叶为新很严肃地提醒雷震霄:“注意你说的话。一切都要有证据!”他准备结束谈话,知道这样谈下去会令他非常尴尬。雷震霄的牢骚不是他一个人的,多少人都在私下里发着这种牢骚。就是他叶为新也看不透面前的迷雾。他对雷震霄和周正欣最后说道:“关于勾枫烂开不开追悼会的事,只能是群众的事。没别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雷震霄还想再说什么,周正欣拉拉他。他们只好和叶为新再见。


    经过大家商量后,决定对勾枫烂的尸体进行尸检。尸检是由勾枫烂家属一方请的沃原医学院进行的尸检。尸检的结果确定是因心脏病引发的猝死。解剖结果发现有心肌炎症。猝死的原因,有多种因素导致,比如生活方式的突然改变;个人与社会因素造成的情绪激动及孤独;生活负担过重引起的情绪压抑……这些都与心脏病猝死有着密切关系。尽管这样的尸检结果不是求检者所希望的,但若再请一家进行二次尸检,结果也未必能改变。


    纪世章对勾枫烂还要不要再次尸检,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还是不要再折腾枫烂哥了。让他安息吧!”他知道世界上原本就有许多事情,人们不愿意接受客观结果,更愿意寻求主观结果。但在许多时候,不明白,不清楚,就是事情的最终结果。明白清楚了,未必就是最佳的选择。有时还可能会是灾难。


    任真真看看儿子和女儿,问他们:“你们说,还用不用再给你爸做尸检?”


    勾文媛没有表态,而是趴在母亲怀里哭了起来。勾一辰看看纪世章问:“叔叔。你认为我爸爸的死亡正常吗?”


    “不是你爸的死正不正常,而是你爸爸就算是还活着,他所面临的事情也未必就是正常的。不正常的事情无时无处不在。若从这个角度想,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纪世章的话很绕,但勾一辰还是听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勾一辰和勾文媛都知道纪世章话里的意思,任真真干脆就是没有听明白。但勾一辰和勾文媛都同意了纪世章的意见,决定不再折腾爸爸,早点让他安息。任真真也只好听了孩子们的。


    随着燃尸炉升起的一缕青烟,勾枫烂以及他所创造的神话般的事业顷刻化为了乌有。他是否安息了无人知晓。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安息。


    勾枫烂的追悼会是在已经不存在的天邑实业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举行的。会前纪世章曾问过范雨寒,能不能通过她的关系叫市电视台和报社及外地驻天邑的新闻单位办事处,来人参加。这样也算是对勾枫烂最后的一点慰籍。这个为中国的食品事业,作出里程碑贡献的企业家不能就这样黯然湮灭,被人们忘记。


    范雨寒有所为难地说道:“我这样想过,也找过几家新闻单位,想让他们参加勾总的追悼会,对勾总生前的贡献进行报导。他毕竟是为天邑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的人。可宣传部为此特意召开了会议,传达市委的意见。对勾枫烂的死不能作任何报导。对他的生前也不再作报导。”


    “为什么?”纪世章很是不解。


    “不作报道就是不作评论。”范雨本不想解释的,但看到纪世章因勾枫烂的死陷入了极大的茫然中,她还是给出了解释。


    纪世章听了很是不理解地追问:“那是对是错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不评论,不报导,不了了之。一个为天邑市的经济和中国的食品加工事业做出过贡献的人,难道就这样成为划过的一个影子,说没就没了?”


    “谁让他是个失败者。”范雨寒非常客观地说。


    纪世章一听,吼叫道:“不!他不是失败者!”


    范雨寒平静地反问着:“他不是失败者是什么?他的企业呢?成败从来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历史都是由胜利一方在书写的。如果不服就只有把自己变成胜利者。”


    纪世章深深地被范雨寒的话刺痛了,他知道范雨寒说得没错。一个作家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作家。但他心中实在不能接受。他不知道勾枫烂错在了哪里,他为什么就成了失败者……他问范雨寒:“这世间就只有胜败,没有对错吗?”


    “对错的标准也是由胜利方决定的。求对求错还有意义吗?”


    “那就这样让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如同没有来过?”


    “不仅是他。绝大多数人皆如此。不过勾总毕竟是勾总,他不能算是普通人。普通人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这么多人在为他奔忙。为他说话。为他放不下。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天邑的新闻单位可以不报导,但还有几家外地驻天邑的新闻单位。我以私人关系和他们打过招呼。勾总毕竟是个名人。如果他们有兴趣,他们会去参加追悼会。或许外地的媒体会有报导。”


    纪世章知道范雨寒考虑问题的周全,他说了声:“谢谢!”深情地抱住她吻了一下。他还要去筹备勾枫烂的追悼会,便返身出去了。


    勾枫烂的死是天邑之外的几家新闻单位进行报道的。接着有别的媒体进行转发。天邑市虽然没有报道,但天邑市的人还是很快就看到了勾枫烂的死讯,并迅速传扬开来。


    有关勾枫烂的死因,尽管官方有权威的结论,他的亲属也不再提出异议。但天邑市人茶余饭后的需要,并没有停止对勾枫烂死因的口头追溯。在各种主观趋向的猜测中,不断地有新的版本推出。众多有关勾枫烂死因的版本中,人们相信最多的是其中的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说,勾枫烂长期经营着天邑实业,每年在他的手里兜转着几十亿的款项。他向相关领导输送过的利益太多。他不死就会影响到那些当权者。所以他必须得死。他死了就能保护一大批为人民服务的好领导;


    第二个版本是说,他是中国食品加工业少有的专家。且有着几十年的食品加工实践,积累了别人不可顶替的经验和技术。他的能力使那些想和他进行竞争的对手向他使了黑手;


    第三种说法是,勾枫烂得知天邑实业没了后,活活被气死的。


    局外人没有义务去了解勾枫烂尸检的结果,更原意相信自己的情感所认同的传言。传言往往会把真相逼到死角。总之勾枫烂的死在天邑人心头留下了一个谜。一个无法猜透的谜。


    谜的魅力不在谜底是什么,而在猜测的过程。不管猜对猜错,没有人会来追究责任。但更不会把这当成日子过。猜谜的兴趣很快就会过去。人们要面对的还是自己的日常,而不是灯谜。就像元宵节时天邑王城公园里挂满的写有谜面的花灯,节一过就被工人们给拿下去,一点痕迹都不留,公园还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老百姓的日子一波波如同流水,总会有新的刺激出现。


    在天邑人的日子里,关于勾枫烂死因的话题,很快就又被另一个更大的话题给掩盖了。天邑市被双规的市委书记侯骁勇在异地受审定罪。仅他在天邑市任市委书记期间,从一个人手里收受的贿赂就多达八百万元,被判了死缓关进了秦城监狱。各大谋体都进行了报导。


    纪世章在媒体报导之前,已经从范雨寒那里得到了有关侯骁勇的消息。他只是感到惊讶,认为侯骁勇不像是个贪官。他甚至问范雨寒:“你相信吗?”


    范雨寒回答:“这不是你相信不相信的事。而是需要不需要他是贪官的事。”


    纪世章听了只得苦笑一下:“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


    果不其然,紧接着有关侯骁勇收受贿赂被判刑的所谓细节,就铺天盖地地传扬开了。令纪世章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官方有关侯骁勇是贪官的消息发布,在天邑市的民间,有关侯骁勇的结论,几乎与官方完全相悖。各种各样的猜测很快在天邑蔓延开来。或许天邑人对侯骁勇太熟悉的缘故,因为熟悉而关心。


    人们都在传着一个不知道从谁哪里听说的消息,言之凿凿说是侯骁勇的律师,把他在法厅上申诉的内容披露了出来。


    侯骁勇的律师在申诉中,举出了三个疑问让审判侯骁勇的法官答复,而法官却不予答复。


    第一个疑问,是问向侯骁勇行贿的大开集团原天邑分公司经理康成立。是康成立出庭作证,他亲自向侯骁勇行贿二十万美金和五百万人民币。


    侯骁勇的律师问康成立:“请证人说明。你行贿侯骁勇的二十万美金和五百万人民币。是从银行转帐的还是给的银行卡或者是银行支票?”


    康成立愣了一下回答:“都不是。”


    侯骁勇的律师就接着问:“都不是是什么意思?”


    康成立支吾说:“是现金……”


    侯骁勇的律师不露声色地又接着问:“这些现金你是怎么送给我的当事人的?”


    康成立想了想回答:“二十万美元我是送到他办公室,当面给他的。”


    “这些美元,你是怎么拿到我当事人的办公室的?”侯骁勇的律师步步紧逼。


    康成立更加吱唔了:“我、我、我是用一个手提箱提着送去的。”


    “好。那五百万人民币也是送的现金吗?”


    康成立说:“是……”


    侯骁勇的律师转头看看法官继续问着康成立:“这五百万人民币,你是怎么送给我的当事人的?”


    这时还没等康成立回答,主审法官提醒侯骁勇的律师:“此问题与本案无关。证人可以不予回答。”


    侯骁勇的律师转向法官说道:“这是断定行贿和受贿的关键所在。与本案的定性有着直接关系。请求法庭让证人继续回答。”


    法官只好很不情愿地说:“证人可以回答。”


    侯骁勇的律师又看着康成立说道:“证人请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康成立吱支吾吾答道:“我。我是开着车,送到他住的小区外边。从后备箱里取出来,交给他的。”


    “你用什么东西装着那五百万现金,交给我当事人的?”


    “装。装在一个手提箱里交给他的。”康成立头上开始冒汗,这些问题没有人向他交代过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这个律师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你装钱用的手提箱是什么牌子?”侯骁勇的律师不慌不忙接着问,台上的法官有些坐不住了似的,心里考虑着审判怎么进行。


    康成立回答:“我忘了……”


    侯骁勇的律师追问:“你可以忘。我的当事人是怎么把那五百万的现金拿走的,在场的有没有其他的人看见?”


    康成立头上冒出的汗流向了脸上,他含糊说道:“没有别人看见,当时就我们两个人。他,他是手推着箱子拿走的……”


    侯骁勇的律师不再问这个问题,而是又问美金的事:“证人请回答,你送给我当事人的美元,面值是多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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