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成立不敢抬头了,低头答道:“我。我不记得了……”
侯骁勇的律师继续问道:“证人请回答,你送我当事人的人民币面值是多大的?”
康成立回答:“都是一百元的……”
侯骁勇的律师不再问康成立了,而是转向法官说:“审判长。我问完了。行贿人讲二十万美元是他用手提箱装着,直接送到了我当事人的办公室里。”
“我的当事人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二号楼的十一层。证人要完成这次行贿,要在市委大楼门岗登记,得到准许才能进入。即使得到了准许,他提着装有二十万美元的手提箱,按照市委大院的门卫制度,门卫是要对箱子进行检查登记后才能放行的。而门卫那里找不到登记的记录。即便没有在门卫处登记,行贿人通过别的办法把二十万美元带进了市委办公楼,也要经过一号楼大厅才能到达我当事人办公室所在的二号楼。在二号楼要乘坐电梯上到十一楼。下电梯进入走廊,要经过十二个办公室门口,才能到我当事人的办公室。这样的行贿行为,胆量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主审法官再次严肃地警告侯骁勇的律师:“这些问题与本案无关。请注意你的提问!”
侯骁勇的律师接着说:“我接受。我请求再问证人一个问题。”
审判长说:“同意。”
侯骁勇的律师又问康成立:“你知道五百万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多重吗?五百万人民币的体积有多大吗?”
主审法官马上又警告侯骁勇的律师:“这些问题与本案无关。”
侯骁勇的律师也严肃地对主审法官说道:“此问题与本案有直接关系。它决定着行贿受贿的行为成立与否。五百万人币的重量,以一百元一张的币值计算,一张是一点一五克。五万张等于五十七点五公斤,就是一百一十五市斤左右。每张一百元的人民币。长一百五十五毫米。宽七十七毫米。厚零点一毫米。五万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以计算尺寸,体积是零点五十六点六七立方米。而我们国家目前市场上出售的推拉箱,最大的只有二十八寸。要装下百元面值的五百万元人民币,最少需要三十寸的箱子。请证人回答,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推拉箱,装下了五百万元的人民币?”
康成立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审判长马上说:“些问题与本案无关,证人可以不予回答。”
侯骁勇的律师见审判长明显违背审判原则,他就没有停止地不管康成立回不回答,继续往下讲:“我的当事人五十七岁,长时间从事非体力劳动。要把115斤重的提箱,比一袋水泥还要重十五斤,从小区外边进到小区里边,再从一楼提到楼上。我当事人住的是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住在三楼。请问一个中央管的高级干部,完成这个过程需要他多大的勇气和体力。上楼他提得动吗?这一路能不碰见别人吗……”
主审法官脸色难看的又警告说:“这些与本案无关!请被告律师讲有用的。”
侯骁勇的律师看看法官,感到非常无语。这些都与本案无关,没有用处,那还有什么能与本案有关。此时他看到的已经不是法律,而是自己力量的渺小,和职业的耻辱。他的所有对侯骁勇有利的辩护都被驳回,法庭一律不予采纳。要怎么判侯骁勇,似乎与法律无关,与法官无关,更与他律师无关。
此传说在天邑市流传甚广,消息的真伪无法考究,也没人去考究,却在直接引导着民间的舆情。而另一个说法就不仅是传闻,而是有人说敢站出来作证,言之凿凿,说是亲眼所见。
法院在对侯骁勇的家进行了几次搜查,竟然没有在他家中搜出现金和其它贵重物品。值钱的是他妻子的几件黄金首饰。和他女儿放在家里的和田玉手镯、一条钻石项链,及两万五千元人民币现金,和二百元港币;两万日元;两本存折。一本上边是三万元。一本上边是一万五千元。法院通过法律手段在各家银行调查,均未发现有关侯骁勇及其家属,或者亲朋的不明大笔存款。且侯骁勇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均在国内上班,家里没有人在国外的。特别是对侯骁勇判了死缓,民间都觉得缺乏法律依据。甚至有人觉得,即使他真地收受贿赂达800多万元,那也够不上死刑。如果800万就判死刑,有多少贪官都得判斩立决。当这些消息加议论在不停地发酵时,天邑市听到这些消息的人,都莫名地替侯骁勇叫起冤来。因为侯骁勇在天邑不多的时间里,对企业改制和变卖,以及工人下岗等经济与民生有关的问题处理上,持非常慎重的态度。这换得了底层老百姓的理解和拥护。
但老百姓并不知道,改革是一种利益的调整,在这种调整面前,不是讲道理,论对错。而是对小数人稍纵即逝的机遇。是一种从经济到观念甚至思想的一种重构。在此关头,需要的是清除障碍,而不是朴素的情感。天邑的老百姓们能知道这些道理的人并不多。他们只有朴素的感情,就幼稚甚至滑稽地认为,中国的贪官都要像侯骁勇这样反倒好了。一时间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说法,说天邑人“反腐败不反贪官。”
伴随着勾枫烂的死。侯骁勇的被判刑,在天邑市公安系统也发生了大事,不停地有传闻流出。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梁光远,因工作不力,对天邑发生的“鬼”案、影响国际关系的外资机构电脑硬盘被盗案、省厅领导在天邑的丢枪案、三人被活埋的重大命案等等,迟迟不能侦破,被免去了职务,调离天邑。天邑市公安局长由副市长姚发奇担任。刑警支队队长寇俊星,原本应该因破案不力受连的,可他却莫名其妙地不但没有受到连累,还破格提升为天邑市公安局副局长。焦东林也阴差阳错,在寇俊星提升后,他当上了刑警支队队长。成了名副其实的“焦队”。
随着勾枫烂的死,和天邑实业的坍塌,大开集团把手里的牌打得漂亮且精彩。他们在洗劫了天邑实业和天邑益善之后,并没有给天邑留下一片劫后的废墟。而是在原天邑实业的地皮上,随着“阳光广场”奠基的锣鼓鞭炮声响起,五彩的气球和白鸽飞上了天空。那气氛,那场景,那片蓝天还有阳光,都在宣示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推动着时代的进步和发展。
叶为新的市长身份,被新调来的董红胜接替。他小心谨慎地及时擦亮了眼睛,暂时成为了天邑市的代书记。
像天邑市这样千万人口的地级市,市委书记是省常委,这是中央直管的干部一般不会在原地提拔,多是外调进来。可叶为新在侯骁勇被判后,代书记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当了代书记似乎顺理成章,没有人议论什么。但后来不声不响地又被扶正把代字去掉,成了天邑市正二八经的市委书记时还是让人们不由唏嘘。像他这样级别在原地被提拔是出乎大家想象的。有内部人甚至说,这样的事情很是鲜见,少有先例。至于他叶为新是走的什么狗屎运,他和寇俊星一样,别人看不明白,而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对他们不是庆幸和释然,而是都感觉到后背上的冷风直窜。
那天“阳光广场”的启动剪彩仪式,原本像天邑市委书记、沃原省常委这样级别的叶为新,是不会出席到现场剪彩的。可这天他去了。他去的原因是他知道不能不去。
在电视台摄像机和各路记者的包围下,他挨着大开集团的总裁,董事长严付生而站,手里各自都拿着一把被系上了红色绸带团花的崭新铁锹。他们两人一齐挥锹,步调一致地为奠基石盖上了第一锹土。当他的那一锹土撒下时,脚下的这片曾经为天邑经济,创造过辉煌业绩的天邑实业厂区,将变成高楼林立,交织着绿地水系的现代新城,给天邑人民书写出美好的生活。这也是叶为新对天邑人民大声喊出的承诺。在这座阳光城里,人们将沐浴着新时代的幸福阳光,集体遗忘足下曾经有过的天邑实业,而记住到处是鲜花与碗里有肉吃的感动。
几乎是在天邑阳光新城奠基的同时,二百公里外的并进肉食品加工厂里,由于天邑实业和天邑益善大量的先进加工设备,以及原天邑实业的生产技术和管理人员的加入,新扩建的厂区也在剪彩。新的厂区信心满满的比原厂区扩大了三倍之多,占地五千亩。并进肉食品加工开始了一路无碍地施展拳脚,要为成为中国肉食品加工业的龙头老大,垄断中国肉食品市场的话语权和决定权,而一统天下。这是历史的机遇,更是他们的努力。
当天邑市所发生的这一些变故,让天邑人应接不暇时,焦东林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安。因有市委书记和省领导的参加,为了领导们的安全,害怕天邑实业的那些下岗的工人借机闹事,寇俊星亲自布置,让焦东林他们刑警支队也抽调人手,到现场确保“阳光广场”的启动仪式顺利进行。并让焦东林配合维保支队的赵廷军,到现场全面负责安全工作。
阳光广场的奠基启动仪式结束后,焦东林回到了队里。一进门他的表情严肃,看不出有一丝的喜悦。欧阳瑾知道“阳光广场”的启动仪式结束后,大开集团在天邑“小世界”设宴款待各方领导,焦东林自然有幸参加了那场豪华的宴会。他回来应该高兴才对,怎么没有看出他脸上有高兴的样子,拧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她就笑着问焦东林:“焦队。中午在小世界,吃的什么好吃的?怎么看你没有吃饱似的……”
焦东林无心和她开玩笑,板着脸对她说:“你去叫下大树来。恐怕我们的日子又要不得安生了。”
欧阳瑾担心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焦东林心烦地又重复一句:“去叫大树来……”
欧阳瑾只好去叫秦大树。秦大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焦队叫你,又不是我叫你。我怎么知道什么事。”欧阳瑾怼一句转身走了,秦大树只好跟着他去见焦东林。
进了焦东林的办公室,秦大树看看像是生气的焦东林,怯怯地问:“焦队。你叫我……”
焦东林当了刑警支队支队长后,对原刑警支队的人作了调整。为了工作中少些相互扯皮,他把他原来在的侵财大队撤销,人员分到各个重案大队和宗二保的缉私大队。因重案二组组长程友胜,在破案中左腿骨折受伤,不适应再留在重案大队,局里另外给以了安排。秦大树到重案二组当了组长。秦大树向焦东林要求,把欧阳瑾也分到重案二组。焦东林知道他的心事,乜他一眼说:“看你这点出息……”说归说了,还是照顾了他,把欧阳瑾分到了他的手下。
焦东林见她们两个都在,他对秦大树说:“把门关上。”
秦大树忙去关上了门。
焦东林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恐怕他们这样弄,会再把‘鬼’给招回来。”
秦大树不由担心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焦东林没有看他说:“自从这个‘苏解放’消失以后,关于闹鬼的案子挂了起来。但这个‘鬼’并没有抓住。只要他不再出现了,我们就暂时无事。如果他能一直不出现,慢慢就会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情。可在这个‘鬼’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天邑市发生了太多的事。而且这些事情还多都与‘苏解放’有关系的人分不开。这让我心里非常不安。”
秦大树听焦东林这样一说,他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忙对焦东林说:“焦队。你这一说我也有些不安。有件事正想向你汇报。东升厂前边那一大片地,都被大开集团买下了。听说他们还要在那里再建一个东方现代城,叫什么‘东方广场’,和这边的阳光广场对称。名字都起好了。好像是建高档住宅和大型购物娱乐中心。这些天正在忙着拆迁。小红楼也在拆迁之列。那楼上办过房产手续的人,都高高兴兴地拿到了赔偿款,及时搬走了,就剩下一户,一直坚持不搬,成了钉子户。这一户就是那个‘苏解放’的家。”
焦东林一听两眼睁大就没有再眨一下,他盯着秦大树问:“你怎么知道的?”
秦大树说:“拆迁队开着机器,把拆楼机的大铁杵都插进了苏家的窗户里,在威胁苏家的人赶快搬出。说他们要进行强拆。辖区派出所怕出人命,报到了咱们这里。我简单问了一下情况。正想请示你怎么办。”
焦东林没有犹豫,马上吩咐他们俩:“你们俩放下手上的事,赶快到小红楼,去苏家了解情况。先安抚他们,问他们有什么要求。了解清楚后马上向我汇报。让拆迁队先把机械撤走。不许他们有过激行为。”
秦大树和欧阳瑾答应着,下楼去开车赶往了小红楼。
他们的车还没有到小红楼,就看到这片原本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工厂生产区与生活区之间,近一华里宽的绿化隔离带,在苏联专家撤离之后,原设计的树林、草地上,和点缀在树林里的小红楼周围,不断地又建起了高低不等的楼房和平房,已经看不到了原来苏联人设计的初衷,变得面貌全非。而现在这里所有的不管是楼房还是平房,全都在拆除中。一望无际都是被拆除倒塌的水泥、砖块、断楼板等建筑垃圾废渣,高低不等地堆积着。这儿那儿还有拆楼的机械在“哒哒哒哒……”发出着震耳的声响。有人在把被捣碎的水泥楼板中的钢筋拉出,往很像是农用车上在装。远处唯一还在矗立着的建筑物,就是那座曾经闹过鬼的小红楼。
秦大树小心翼翼地把车尽可能地往小红楼开近。等近了他们发现小红楼下正停着一台液压臂高举的拆楼机。拆楼机没有发动,但在高高举起的长臂上,液压拆楼机的捣铁杵,已经从玻璃破碎的三楼苏家窗户里插了进去。这不但是在给苏家的人施加压力,更是告诉他们继续抵抗的后果。
车停后欧阳瑾先下了车,她见眼前的情景,不由担心起来,不知道苏家的人还在不在屋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