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树下了车,他看看坐在一边头戴着安全帽,满身灰土,满脸都带着农村菜色的一群男人。又看看拆楼机高高举起的长臂上,已经捣进窗户里的铁杵。秦大树向他们问道:“这家里边还有人在吗?”
一个男人看看秦大树,见他是警察, 就如实说:“有人在。他们锁着门不开门……”
秦大树忙问:“你们谁是负责人?”
这时一个年纪不算小的男人,从拆楼机侧面绕了过来,他走到秦大树他们面前,对秦大树说:“你们终于来了。他们不下来。你们来了,就可以把他们拉出来。不影响我们干活……”
秦大树问那男人:“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说:“你不是找负责人吗。我就是拆楼的负责人。”
秦大树看看他,习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栓。光明建筑公司拆建队队长。”张大栓报出自己的名字。
张大栓能在刘光明的光明建筑公司门下,而且当了拆建队的队长,自然是得益于在劳改期间,与刘光明同在一个劳改监狱的缘分。刘光明垒墙张大栓和灰递砖,算是难兄难弟。
张大栓是在他们几个人中,服刑时间最长的一个。等他刑满释放后,刘光明因是监狱释放人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事作,后来就凭着自己在监狱里学的本事,干起了拆拆垒垒泥瓦匠的零活。再后来带着几个人成立了个建筑队,可以揽活承包,就越干越大。起初不叫建筑队,也不叫建筑公司。就是一帮能干泥瓦活的人凑在一块,靠出力挣钱自己养活自己。后来因他们肯吃苦出力,价钱灵活,业务越做越多,队伍也越发展越大,这才又换了营业执照,变成了“光明建筑有限责任公司”。且能盖起几十层高的大楼。
在刘光明还是建筑队时,只能包些别人转手的二手,三手活。业内叫二包、三包。这样的活自然是干得很辛苦。张大栓后来能到刘光明手下,就是他们在鸿胪寺前包了别人转手给他们的,修补铁路涵洞的活。当时需要几个力工,刘光明就让胡保山去寺后村找几个临时的农民工。胡保山进到村口,恰巧就碰见了郭廷轩。郭廷轩是和他一前一后从劳改队释放出来的。他猛一下没有认出来郭廷轩,在向他打听村里有没有闲着的男工时,郭廷轩先认出了胡保山,激动地拉住胡保山的手说:“你不是胡保山吗?不认识我了……”
胡保山看看郭廷轩,还是没有认出他是谁,就问:“你是……”
郭廷轩说:“我是郭廷轩。在里边咱们是一个小队的,住过一个屋……想起了吗?”
胡保山这才想起,有些激动地去握他的手。如果世界上还真有难兄难弟一说的话,他们这算是一种。胡保山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廷轩。他让郭廷轩帮他找了几个村里的男劳力。还把他领到刘光明面前见刘光明。刘光明见了郭廷轩也是感慨一番。当他得知郭廷轩在老家没有正经事做时,就让他到他们建筑队来。刘光明的口气像是他们的建筑队就是郭廷轩的家,不容商量地对郭廷轩说:“来我们这里。咱们一块干!”
郭廷轩犹豫都没犹豫,回到家里把被子往用过的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里一塞,背上就去了刘光明的建筑队。后来张大栓刑满出来后,见了郭廷轩,问他出来后干什么。郭廷轩就又把张大栓介绍到了刘光明的建筑队。张大栓被判了12年刑,在劳改队里呆的时间最长,什么苦都吃了,刘光明很是照顾他。由于他在劳改队里12年的压抑,出来后光棍儿一条,父母对他不冷不热,家不像个家。拆房子撵人成了他能发泄的渠道。光明建筑公司一接到比较棘手的拆迁类活,刘光明就交给他去干。张大栓每每表现得六亲不认,很是出色。刘光明后来就把拆建队升格成了独立的一个部门,这一块的工作就交给了张大枪负责,让他当队长。说是拆建队,实际就是大二百五领着一群小二百五,和一帮土匪差不到哪去。
拆房子的活,报酬分两种,一种是顾用方把拆出的如钢筋之类能卖钱的东西,折算了顶工钱。不再另付报酬。清理建筑垃圾再挣垃圾清理费。这些多是小活,用力气换钱,几乎没有什么利润;二是遇到比较难缠的钉子户,顶着不搬家拖得开发商不能如期动工。只要能把房子里的人撵走,把房子给拆了,不但会有优厚的报酬,拆下来的钢筋之类能变成钱的东西,顾用方一高兴就会白送。慢慢的刘光明的建筑公司,仅拆房子这一块就有不菲的收入。张大栓自然功不可没。所以他说话也气粗了许多。至于警察,他在劳改队时见的多了,天天和狱警打交道,在他眼里警察自然不再新鲜。也就不太当成回事。所以在回答秦大树话时,不卑不亢,随便了许多。
秦大树自然不知道张大栓的来历,就以命令的口气告诉他:“我们来不是帮你们拆楼的。把你们的设备移开。暂时离开这里。等问题解决了以后,你们再来拆。”
张大栓听了问秦大树:“你们不是来帮我们拆楼的,那这楼还拆不拆?”
“谁叫你们来拆的?”秦大树又反问张大栓。
张大栓说:“当然是有人让我们来拆的。没人让我们来拆,我们敢拆吗?我们有拆除证的。”说着他掏出市建委给开具的拆除许可证,递给秦大树看。一边向秦大树强调说,“你们不让我们拆可以。但你们要先去告诉甲方。证明是你们不让拆。不是我们违背合同。如果我们不能按期把活干完,甲方就不给我们工钱的。我们这么多人,家里有老有小,都靠这个吃饭的。”
秦大树看看张大栓给他看的拆除许多证,他知道这不会有假。听张大栓说的也在理,他们这些人只负责干活。别的事不会管,也轮不着他们管。他把许可证还给张大栓说:“我不是不让你们拆,是让你们暂时离开。等问题解决了以后再说。”
“这都两星期了,楼上住的人全都搬走了,就三楼的这一家不搬。谁来说也没用。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不信你们上去说说试试。光你们警察都来过几拨了。”张大栓看看秦大树,那意思是让拆还是不让拆,得给他一个说法。
秦大树不管张大栓怎么想,他看看插进苏家窗户里的拆楼机大铁杵,就再次以命令的口气,提高了声音不带好气地对张大栓说:“把设备开到一边!别这样插进人家窗户里。”
张大栓争辩道:“就这他们还不搬。我们把车开走了,他们才不搬……”
秦大树有些不耐烦,对张大栓训斥道:“我让你把车开走!有问题我来负责。”为了镇住张大栓,一边说他一边掏出了警察证举到张大栓面前给他看,并补充一句,“我们是刑警支队的。”
张大栓经过的拆楼纠纷多了,在现场见到的多是法警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很少见有刑警队的人来。只有一次,一个被拆房的老人,从三楼的平台上,头朝下一头扎到了楼下水泥地上,当场脑袋崩裂。那事就发生在张大栓的面前,他亲眼看见了红的白的脑浆,恶心得几天饭都吃不下去。后来来的警察就是刑警。那次他才知道,有死人的事是要由刑警来处理的。可今天没有死人。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先对这家人施压,让他们感到不搬不行,逼迫他们搬出。为此他带着人来,把拆楼机的铁杵插进这家的窗户里吓他们。要不要硬拆还要等消息。所以他们实际上处在一种胶着状态。见秦大树他们是刑警,张大栓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他说:“好。我把车开离开。这可是你们让我们离开的……”说着他去让司机发动车。
秦大树见拆楼机发动着,铁杵从窗户里收了出来。车离开小红楼有一定的距离停了下来。他和欧阳瑾这才上楼去。
因楼上的人都已经搬走了,宽敞的楼道里静悄悄的。这里他们不止一次来过,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他们直接上到了三楼,来到原来是肖家,现在是苏家的房门前。秦大树知道家里有人,他上前去轻轻地敲门,里边没有人回应。他就又敲。这次里边传出一个男人的吼叫声:“敲什么敲。我们不搬!有本事你们把我全家人都砸死在这楼里。”
欧阳瑾听出是苏建设的声音,他推开秦大树上前去,对着门说:“苏师傅。我们是刑警支队的。我们以前见过。我是欧阳瑾。徐阿姨我们也认识。我们不是来要你们搬家的。是来了解一下你们的困难,看能不能给你们帮助。你把门打开……”
苏建设还在吼:“谁来也不行。赔别人多少钱,也得赔我们多少钱。我们没有多要。不赔钱想撵我们走,门儿都没有!”
欧阳瑾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了解一下情况……”
“你们骗三岁小孩吧。一开门你们拥进来,把我们拉出去,先把楼拆了。我们再找谁讲理去?谁还会给我们赔钱?”苏建设在里边嚷叫着没有开门的意思。
欧阳瑾知道再说他们也不会开门,这样隔着门也不好沟通,难起到安抚他们的作用。秦大树小声对欧阳瑾说:“难道他一家人都在屋里?”欧阳瑾被提醒来,她想起她还有苏曼曼的电话。好久没有和苏曼曼联系过了,只要她电话号码没换,应该能联系上她。如果她也在屋里,可以说服她把门打开。她就掏出手机给苏曼曼打电话。
苏曼曼此时并没有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家里。她正在姑姑家的水席坛座,和姑姑、姑夫、纪世章、朱大成,在商量着小红楼的家,要是被拆了怎么办。
纪世章自从益善食品公司为天邑实业担保,一并被执行倒闭后,整个企业就没了。他闷在家里一直没有出门,对所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有太多的为什么让他无解。如果说天邑实业被吃掉,还可以用市场经济的商业行为来解释,那么侯骁勇又是怎么回事。人们私下里有关侯骁勇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曾与范雨寒一块分析过。分析的指向很让他心悸。但真正的原因也未必就是他们的认为……
纪世章在益善公司倒闭后,第一次出门就是接到朱大成的电话。朱大成告诉他,苏家出事了,让他过去一块商量商量怎么解决。这他才走出了家门,赶到水席坛座。水席坛座还没有到营业时间,他进去后直接上了二楼,去到经理办公室。见苏丽娜两口和朱大成,及苏曼曼都在,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心中没有主意的样子在等着他来。见纪世章进来,大家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请他坐。苏曼曼忙给他倒了茶水递给他:“纪伯伯。你喝水……”
纪世章把茶杯接过没有喝,又把茶杯放下,他看着苏丽娜和她丈夫鲁世远。特别是鲁世远,自从天邑实业和益善食品没了以后,侯骁勇被判了死缓,勾枫烂死了。他的心一落千丈,这段时间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没有出过门,对外边的事很少过问。现在见了鲁世远。他知道这个倒霉蛋,每每进公安局都要弄一身的伤。就下意识地关心问了句:“世远。他们这次为难你没有。”
鲁世远知道他在问什么,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次对我非常客气。”
纪世章又关心问:“他们没有问你,开这个饭店,从哪里来的钱?”
“问了。我如实告诉他们,大头是庄火发出的。”鲁世远如实对纪世章说。
“那他们怎么说?”纪世章显得很关心的样子。
鲁世远说:“他们没有说什么……”
纪世章觉得不可能。有点惊讶问道:“没有说什么?”
“是。我没听他们给我说什么。”
纪世章虽然心中生疑,但他不再问了。朱大成电话叫他来,他觉得不会是让他来问有关鲁世远的事的。那事已经过去时间不短了。如果真有什么事,这时候鲁世远也不会和他们在一块。他就问苏丽娜:“丽娜。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丽娜说:“小红楼要拆了。别人家都给了赔偿,一家家都搬走了,就是不给我们家赔偿。我二哥不搬家。他们把拆楼机的大铁杵都捣进了我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所以叫你来……”
纪世章有所不解问:“别人赔偿了,为什么不给你们家赔偿?”
“他们说我们家没有房产权……”
纪世章知道当时苏家是怎么住进小红楼的。如果他们没有房子的产权,苏建设这样顶着不搬,最后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就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丽娜你没有好好劝劝你二哥……”
苏丽娜还没有说话,朱大成先就嚷上了:“劝什么劝。叫我我也不搬!凭什么呀,同样是住户,别人赔偿几百万,苏家只给几万元安置费。那点钱够什么用。”
等朱大成说完,苏丽娜对纪世章说:“我劝我二哥了。让他和我爸妈搬出来,别和人家顶着干了。搬出来我给他们先租个房子住。可他们不听……”
苏曼曼说:“我爸是自尊心太强。他觉得我爷爷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他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不想让我姑姑再分担家里的事。”
鲁世远叹一声说:“这都是一家人,有难处了大家分担不是很正常吗……建设哥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纪世章问苏曼曼:“他们不给你们家赔偿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我家没有房产证。说那房子不是我们家的,是肖家的。他们是按照房产证赔偿,只能赔一家。说是政策规定的。还是看到我们家有困难,和历史的原因,才答应给我们五万元安置费。”
纪世章又想起什么,继续问苏曼曼:“曼曼。你家以前住的合居屋,那房子有你们的产权吗?”
“那房子没有我们的事。”苏曼曼抢着说似的,“我们刚搬出去,就又安排了别人住。早与我们家无关了。房子的产权在房改时也办给了别人。”
纪世章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他说:“这就是说你们家什么都没有捞到。房改与你们无关,两头没有抓住一头?”
“我爸就是为这个两头都没有捞住,他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