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孬根本没有把张大栓当一回事,故意挑衅地说:“我就不放干净了。你怎么着?你媳妇。你媳妇。你媳妇……”
张大栓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还没等气焰嚣张的三孬把羞辱他的话说完,他挥起一拳向三孬打去。
三孬没想到张大栓敢动手打他,心里没有准备拳头来得突然,猝及提防实实在在地就挨了一拳。三孬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向那几个大孩子喊了一声:“给我打!”那几个人见是张大栓先动了手,就一齐围上去给张大栓一顿暴打。金惠珍见几个人打张大栓一个人,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心生一计大声喊叫:“校长来了……”
那几个人一听校长来了,见张大栓已经被他们打趴在了地上,就不再停留撒腿跑开了去。
等那几个人跑了,金惠珍忙把张大栓从地上扶起。心疼地问他:“他们打疼你了没有?”
张大栓强笑着说:“没事。不疼。要不是仗他们人多,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金惠珍没心听他吹牛,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土。看看他的脸上没有伤,就说:“要是没事该去上课了。”
张大栓这才又想起报复邓老师的事,因他是为金惠珍挨的打,他觉得金惠珍应该报答他才对。其实他也不让她报答什么,只要她告诉自己邓老师进厕所后会蹲在里边还是外边。问一个女同学这样的问题未免有些尴尬,但马上就得去教室上课了,他还是鼓起了勇气。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就更不能问了。就算问了金惠珍也不会回答。
金惠珍果然是因为他为自己刚挨了打,尽管不知道他问这个是干什么她还是告诉他说:“最里边。”她只说了三个字,调头就跑去上课了。
又一天过去了张大栓并没有采取行动,他在等待着机会。当他终于等到邓老师进了女厕所后,他马上也进了男厕所。
邓老师那天狼狈得人彻底丢大了。或许这是她平生都没有经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当时想死的心都有。她的头上被尿浇了个透湿,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一股腥臊气弥散了全身。吓得厕所里的几个女学生都尖叫着跑了出去。邓老师把裤子提好冲出了厕所,她当时只想杀人,也不管了是男厕所还是女厕所一头便冲了进去,把在厕所里的几个男生全都揪住耳朵拽到了外边。然而张大栓因早有准备,还没等邓老师反应过来,他已经率先冲出了男厕所跑了。尽管邓老师气急败坏地揪住了几个男生,经过询问知道他们几个都是无辜的。但邓老师也不是没有收获,有人向她供出是张大栓干的,这她才知道真凶是谁。
邓老师被尿浇了一头的事件惊动了整个学校,她在校长办公室里哭着要调走,这样的学生她再没法教了。校长无奈又根据张大栓的一贯表现就决定把他除名,开除他让他离开学校给邓老师出这口气。
勾天启知道了这件事后,他站出来为张大栓说情,说张大栓毕竟是个孩子,而且小学很快就要毕业了,要是被学校开除了会对他的以后产生不好的影响。他答应让邓老师先回家休息休息,她的算术课由他来代课。
校长听勾天启说的也有道理,就劝邓老师先回家休息休息。并保证对张大栓的处理一定从严,让她放心。这件事才算不了了之。
转眼张大栓和金惠珍都从寺后小学毕了业。金惠珍没有考上县中,上了一个郊区的农中。张大栓小学毕业又回到了家里没有再继续上学,他知道自己就不是上学的料,考也考不上。他因个子长得快,十四五岁就长得像大人一样,和村里的人一样在生产队里挣起工分。
因没有考上正式的中学,金惠珍有些自卑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就没抱太高期望。可她因父亲是供销社的职工,是挣工资的,家里条件优越,她还是比一般的农村女孩子多了一些挑剔。所以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都结婚生子了,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大人们看着她一天天成了大姑娘,也在为她的婚事着急。先后给她介绍过几个,她都不满意。
恰巧有一次张四辈和金惠珍的父亲金开礼聊起话来,金开礼才知道张四辈还有个儿子,也没有找媳妇。张四辈为人还不错,金开礼就想他的儿子应该也不会错。金开礼为了女儿的事,就暗自打听了打听。他打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和张四辈家住对门的郭邦昌。郭邦昌知道了金开礼打听张大栓的目的后自然说的都是好话,这金开礼才和女儿惠珍提了。
金惠珍一听是张大栓,说不出是喜是忧。在学校张大栓虽不算个好学生但坏得令人喜欢。特别是为她金惠珍还曾挨过几个村里坏孩子的打。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缘分这一说,好像张大栓没有找对象就像是在等她似的。金惠珍这次没有拒绝。
张大栓一听说老爸给他找的对象是金惠珍,就更不会拒绝了,顺理成章的他们就成了一家人。
金惠珍能嫁给张大栓,不能说张大栓没有想过。但往往是自己想了自己又否定自己觉得完全没有可能,只能算是一种奢望。因为金惠珍的父亲是拿工资吃公家饭的,供销社里什么东西都有,但有许多紧俏的东西是按计划的有钱也不一定就能买得到。于是在供销社里上班的人就不同于一般的人,多少人都得巴结着拉关系认识。
金惠珍有在供销社里上班的父亲,自然是父显子贵,金惠珍的身价也就在别人眼里涨了很多。像张大栓这样出身纯粹农民家庭的小伙子即便是曾经同窗过也会有自卑的心理,每每在金惠珍面前自惭形秽,觉得人家不是自己盘里的菜。
在金惠珍的问题上,张四辈并没想那么复杂。在他眼里只要金惠珍没娶没嫁,那就有可能。成不成说说看看,让孩子们接触接触才能知道。
张四辈认识金开礼是因他们两个村子离的太近,从小虽不是一个村的,但割草、撵牛、捉蝈蝈,两个村的孩子常碰到一块,相互就没有了生分。况且农村多是亲戚套亲戚,三拐两绕的谁家和谁家,表姨、表舅、老姑奶的就有着拉连,细数起来都还不远。张四辈的老舅爷就是金开礼的曾祖,金开礼要叫三老爷,和金开礼的老爷是亲兄弟。生产队里每年秋后农闲要搞副业增加社员们的收入,张四辈领导的第八生产队副业是漏粉条。每年把收回的红薯擦成淀粉,再把淀粉漏成粉条。因是计划经济漏成的粉条没地方卖,只能卖给供销社,供销社里负责收购粉条的人就是金开礼。
说起往事,他们都还记着小时候一块放过牛,打过架的事情,话一多就拉上了亲戚。尽管都知道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毕竟有了拉近关系的由头。金开礼看张四辈的面子上,就能睁只眼闭只眼,把他们送去的粉条上提一个等级,一斤就能多卖一毛三分钱。这让张四辈每每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在社员们面前自豪无比。一来二往打交道多了,两人就老哥老弟的相称起来。
人和人本就没有几句有用的正经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可说可不说的闲话。但闲话不是能反复扯的,还要不停的更换内容。一天他们就把闲话扯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又三扯两不扯的各自都掌握了对方孩子的信息,也都有了更进一步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
在农村里儿女亲家之事往往是男方对女方的要求会相对松些,而女方对男方的要求就严。这与中国的习俗有关,女人嫁到了男方家中就成了男方家的一员,而不再是生她养她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娘家人了。这牵涉到女人的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所以女方对男方的要求高是对的。
张四辈家里除了他当了个生产队长,别的就没有什么比别人能说得出的了。他的儿子张大栓人长得人高马大,虽是在农村种地的农民但相貌堂堂,身子无病无灾结结实实,更没有听说有什么劣迹。加上金开礼打听的人是郭邦昌,郭邦昌满嘴的好话,金开礼也就勉强在心里接受了张家。
金开礼身为父亲总想让女儿嫁个好的人家。张家的条件很是一般,他对这件事并非太满意。要不是女儿大了像张家这样的条件,他可能就不会去想。可眼看着女儿到了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年龄了,他又害怕女儿被耽误就犹豫着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惠珍,意思是让她自己来定夺。愿意不愿意由她,大人不干涉。可金开礼没有想到,一直对自己终身大事挑挑拣拣的女儿这一次竟然同意了。
金家同意了张家自是乐开了花,全家人都知道他们的家境不如金家。人家愿意把女儿嫁到他们家那用旧话说就是下嫁,这让张家就对这个媳妇当了娘娘一样高看几分。家里有什么重活脏活的都不让金惠珍干,饭也尽好的让她吃。
金惠珍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张家人是在宠着她就知恩报德,本本分分地尽到做媳妇的责任。丈夫张大栓因和金惠珍是同学自然处处随着金惠珍的。在外边他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可到了金惠珍面前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指东不敢偏西。张四辈的妻子偷偷在屋里给丈夫说:“一物降一物。栓子那么犟天不怕地不怕的,可他就怕他媳妇,他媳妇说啥他都不敢不听。”
张四辈也认可妻子的看法,说:“要不是他媳妇管着,他早上天了。”
然而按老百姓的话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金惠珍就回娘家了两天,张大栓惹出了天大的事来。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张大栓。因他在金惠珍面前总觉得不如人家,总想着干出点什么显示显示自己的能耐,在金惠珍面前好挺起胸来。别的他干不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四旧是什么,就觉得只要是过去的东西就是四旧。小打小闹的他觉得干不出名堂也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要干就得干件大事。他就盯上了鸿胪寺,带领“革命群众”闯进鸿胪寺破四旧。结果不但拉倒了鸿胪寺的佛像还烧了藏经阁的经卷,又打死了人。这让一向温顺的金惠珍好不生气。她手里端着饭碗有一下没一下的,只见筷子在戳,不见往嘴里咽。
张四辈看出儿媳这次是真生儿子的气了,他就没话找话安慰着说:“你不想吃不吃了。等会儿想吃啥让你妈再给你做。”
金惠珍说着:“不用。不用。我吃……”说着吃,她还是吃不下去,有泪水就滴落在了碗里。
早上见到勾天启的事情,总在张四辈心里搅和着。他虽认识勾天启,但他不是勾天启的学生对勾天启的了解并不多。儿子大栓和儿媳都是勾天启的学生,他们应该了解勾天启。可老子和儿子向来没有几句能说的话,他就借机问儿媳:“你说的勾老师,他人怎么样?”
金惠珍看看公爹,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不假思索说道:“勾老师人非常好。他是大学教授满肚子学问,我们都爱听他讲课。他除了讲课好还会吹口琴,上音乐课他就常给我们吹口琴。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斗牛士进行曲》、《月亮曲》等,这些我们都是听他吹口琴才知道的……”
张四辈见儿媳谈起勾天启来又来了精神,但这不是他想知道的。他想知道的是勾天启是不是个心存报复的人。早上他不管是鬼是人的出现,他总觉得这事还没有完。他就又问儿媳:“勾老师他脾气怎么样?有次他揪着大栓的耳朵把大栓从学校一直揪到了家里。这我还记得的。”
因为时间过去很久了,张四辈说的这件事让金惠珍猛一下没有想起。过了一会儿她才想了起来告诉公爹说:“你说这件事我想起了,那次是大栓实在做得太过份。勾老师给我们上自然课讲到有色金属,他在课堂上提问谁知道有色金属都有哪些,最少要说出五个。一个同学就举手站起回答,说有金、银、铜、铁、锡。这时大栓也举起了手,勾老师问他举手干什么。他说那个同学回答的不对。勾老师问他怎么不对?他说是油、盐、酱、醋、茶。逗得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勾老师讲不下去了就让大栓站在教室的后边。”
“大栓为这事对勾老师不满,第二天勾老师来上语文课时他就对勾老师使坏。他到厕所里把带尾巴的蛆包了一纸包,在勾老师上课前偷偷放在讲台桌上,然后用一张报纸给展开盖住。勾老师来上课时见桌子上有一张报纸,他就顺手把报纸拿起来。报纸一拉起,满桌子上爬的都是蛆。勾老师是上海人胆子小,人还讲究,这把他吓得跳下讲台险些崴了脚。”
“后来是班长告诉勾老师蛆是张大栓放的。勾老师那次是实在生气了这才揪着大栓的耳朵要把他送到家里来,想让你们好好管教管教他。”
张四辈听明白了,说道:“那次我好打了他一顿。这孩子从小真不让人省心。现在家里多亏有你……”
“我的话他也不是都听。”金惠珍有些信心不足地说。
“他敢不听!他不听了你给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张四辈说得很坚决。
他们正在说着话,张大栓吃完了饭又回来盛饭。听到他们在说他过去的事,就对金惠珍说:“我知道只要我一离开,你就说我坏话。”
金惠珍反问:“你有好话让人说吗?”
他们正在斗嘴,就听对门院里传出乱糟糟的声音。
吃午饭时,郭邦昌看见他的儿媳芳艳在喂他的孙子吃饭,三岁的孙子不好好吃,当妈的就急了。
郭邦昌的妻子从儿媳手中把孙子的饭碗接过对儿媳说:“你快吃你的吧,我来喂他。”郭邦昌的的妻子就撵着小孙子喂饭。孙子小宝在前边跑,奶奶在后边追着一边喊着说:“小宝。别跑了,你看奶奶碗里有啥。你最爱吃的……”
小宝或许不饿谁的话也不听,就在院子里跑着让奶奶追。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传来“当”的一声镗锣响。那响声来的突然清脆响亮。正在前边跑的小宝像是听见响声被吓住了,本就跑不稳的脚步一乱,一头仄在了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郭邦昌的妻子离小宝仄倒的地方最近,当奶奶的忙跑上前去扶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