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邦昌听到那声锣响时,他的心先就被震了一下。这和他在村头听到那个算命的瞎子突然在他身后敲响的锣声太像了。一切都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小孙子已经倒在了地上。他见妻子和儿媳都跑了过去扶摔倒的小孙子。他就撂下了饭碗一个箭步向着门外冲去。他动作的突然和反应的激烈让他儿子郭廷轩毫不理解。
郭廷轩知道当爷的是最疼这个小孙子的,爷爷怎么看着孙子摔倒了不管突然向外边冲去,这是要干什么?
郭邦昌第一时间冲到了大门外,那声锣响就是在大门外响的,他要抓住那个敲锣的人。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个敲锣的人不管是鬼还是人都没怀好意。可他冲到了大门外,大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正在愤愤然四下里不甘心地看着,只听门里边他的儿媳尖叫着哭喊起来:“小宝——小宝……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家里人的哭喊声,郭邦昌忙返身又回到家里。只见儿媳已经把小宝抱在了怀里,他的妻子和儿子都紧紧的围着手足无措的样子。只见他妻子说:“这是磕哪了,怎么磕住了眼睛……”
郭邦昌冲了上去,看到儿媳怀里的孙子,只见哇哇哭叫着的小宝两眼不知磕到了什么地方,血顺着眼眶流出来。郭邦昌向他儿子郭廷轩吼了一声:“快骑你的自行车,把小宝送医院看……”
郭廷轩一听忙去推过自行车来,郭邦昌怀里抱着满脸是血的孙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儿子骑车带着直奔鸿胪寺公社医院。郭邦昌的儿媳妇和他妻子跑着在后边追赶。
农村人大白天习惯都不关院门,院里院外的一目了然。张大栓刚从厨房里加了饭出来看见对门一家人慌乱的样子,感觉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就随口对父亲说:“对门怎么了,又哭又喊的……”
张四辈也发现了就端着饭碗站起来向着外边走去。还没等他走进郭邦昌家,就见郭廷轩骑自行车带着郭邦昌,郭邦昌怀里抱着还在哭叫的小宝飞快地出了村。他来不及问郭邦昌,见郭邦昌的儿媳和郭邦昌的妻子跟着跑了出来。他就赶忙上去问郭邦昌的妻子:“嫂子。这是怎么了?”
郭邦昌的妻子着急地说:“小宝这孩子不好好吃饭,我正在撵着给他喂饭吃,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突然咣当敲了一声锣,把小宝吓得跌倒在了地上。小宝眼睛不知磕住了什么东西朝外流血不止。你说这是谁敲的锣……”她说着一边四下里瞅着。
张四辈听了不再说话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碗歪了也没察觉,碗里的饭在往下流,滴拉拉滴在了他的脚前。
郭邦昌的妻子本是心里在为孙子的伤着急,管不了别的。她从家里跑出来并不是也要往医院里去,都走了家里总得留个人。当她看见张四辈呆呆发怔的样子很是不解,心想这又不是你的孙子,你怎么也吓成了这个样子。她见张四辈碗里的饭快要撒完了可还站在那里发呆,就喊醒他似的说:“唉!你怎么了……碗里的饭全撒了……”
这张四辈这才缓过了神来,语无伦次地啊啊着忙又把手里的碗端平。
金惠珍和张大栓都走了出来。张四辈心中忐忑让他们都回家去。这时金惠珍问:“邦昌伯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四辈心不在焉地说:“啊。是小宝摔倒了……”
他妻子一听觉得一定摔的不轻:“小孩子摔倒把一家人吓成这样,摔的不轻吧?”
张四辈还像没有回过神来,问他妻子和儿子大栓及儿媳:“你们刚才听没听见,有人敲锣?”
大家都摇着头说没有听见。
张四辈就不再问下去,对儿子大栓说:“你吃完饭去公社医院看看,看小宝摔的怎么样了。”
金惠珍说她也要去,张四辈不让她去,说她有身孕不能乱跑。
张大栓答应着三嘴两嘴扒完了饭,骑上自行车向鸿胪寺公社医院赶去。等张大栓赶到了鸿胪寺公社的医院里时正看见小宝的妈妈芳艳坐在医院的长凳子上哭。张大栓上前去关心地问她:“小宝怎么样了?”
芳艳哭着说:“大夫说什么眼晶体破了,让赶快送天邑市里大医院。这里看不了……”
张大栓听了着急道:“那送去了吗?”
“我爹和廷轩骑着车子去市里医院了……小宝他还这么小,要是眼睛有了什么事这可咋办呀……”
张大栓安慰着她:“你先不要难过。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小孩子跌倒是常事,不会有啥事的。”
芳艳担心地说:“可他两眼流血……”
张大栓也不知所措了,但他知道小孩子摔跤是常有的事,谁家的孩子能没有摔倒过。没摔倒过的孩子那还是孩子吗?摔倒了拉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就没事了,没有听说小孩子摔倒还能把眼睛摔流血的。他问芳艳:“小宝摔到了哪里了,怎么会把眼睛给摔着?”
芳艳说:“就在院子里摔到的。小宝这孩子特淘气,吃饭不好好吃到处乱跑,我喂急了小宝奶奶就把饭碗接过去撵着他喂饭。孩子正跑着突然听见门口一声锣响,把孩子吓倒在了地上。扶起来就见他眼睛开始流血了。”
张大栓继续关心地问:“地上有啥东西扎住眼睛了吗?”
“地上啥也没有,平平的。”芳艳回想着说道。
张大栓就更觉不解:“啥都没有,怎么会把眼睛给弄流血?”
芳艳哭着说:“谁知道……’
张大栓见她一直哭就不再问了,安慰道:”既然他们去市里了,市里医院大能看好的,没事的。我带你回去吧?”
芳艳想想自己在这里也没事,回去准备点东西还得去市里医院看儿子,就让张大栓用自行车带着她回了村里。
张大栓在家门口放下芳艳,不忘安慰一声:“小宝没事的。”其实他知道这句话纯粹是安慰人的,小宝有事没事有多大的事他也不知道。他为这事赶到了公社医院里,连小宝的面都没见到。等推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张四辈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似的,不急不躁地问了句:“小宝伤的很重吧?”
张大栓说道:“我没有见到小宝。他被转市里医院了,公社医院治不了……”
张四辈就不再问什么了,一个人水着脸坐在院子里想心事。
金惠珍问大栓:“不就小孩子跌倒摔了一下吗,会有那么严重,公社医院还看不了转到市里大医院?”
张大栓回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摔的不轻。”
张四辈像是自言自语:“小宝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他妻子听丈夫说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就制止道:“你说什么呢!小宝只是摔了下咋就眼睛都保不住了。尽在胡说。”
张四辈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忽然感觉人一下子老去了许多似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弯着腰向屋子里走去。
天邑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在全市是最好的。郭邦昌一路抱着孙子,让儿子廷轩骑自行车带着他赶到了第一人民医院。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没等儿子把自行车停好就先抱着孙子向医院里冲去。
天邑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天眼科值班的大夫姓和,是个女大夫。和大夫在眼科虽不是最好的大夫但也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疾了,也算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她把小宝在白马寺公社医院简单处理过盖在眼睛上的纱布揭下时不由倒抽了口凉气,问郭邦昌:“孩子的眼睛是碰到什么地方了,怎么碰成这个样?”
郭邦昌说道:“没有碰到哪,就在院子里跌倒了一下……”
“地上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眼睛?”和大夫一边检查着一边问。
郭邦昌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地上有什么东西。自己家的院子就那么点地方,哪里有个坑,多块砖头他都是知道的。他说:“地。地上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能把眼睛碰成这样,两只眼睛的晶体都……”和大夫当着病人家属的面把嘴里的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又用新纱布把小宝的眼睛暂时给盖了上,站起身对站在她身边的一个护士吩咐着:“你快去和赵主任联系,让他赶快来医院。”
那个护士点下头,急忙出去联系眼科的赵主任。
赵主任是天邑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脸面,多少人到第一医院眼科看病都是冲着他去的。那天赵主任休班,如果不是遇到太紧急和复杂的眼病别的大夫处理不了,就不会影响他正常的休息。凡是在他休息时电话催他到医院的,都是遇到了复杂的眼病而且很紧急,时间耽搁不得。
赵主任赶到医院里,和大夫就变成了他的助手,主动给他介绍着情况:“主任。病人的两只眼睛晶体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小孩太小,你看……”
赵主任没有说话揭下了盖在小宝眼睛上的纱布,他认真地检查小宝受伤的眼睛。检查完了对和大夫和护士吩咐:“马上清洗,上手术台。”
郭邦昌看着小孙子心碎了一般的疼。他见把眼科主任,天邑市最好的眼科专家都请来了就感觉到了事情不妙。他问赵主任:“我孙子的眼还能保住吗?大夫,他还太小,你一定要看好他的眼睛……”
赵主任不满地看一眼郭邦昌和他儿子郭廷轩说:“你们怎么这样不小心。小孩的眼睛晶体被碰坏了,能不能治好还很难说。他是碰在了什么地方,怎么把两只眼给碰成了这个样子?”
郭邦昌不再继续问了,他也没有回答。他儿子郭廷轩见父亲没回答大夫的话就自己回答:“没有碰在什么地方,就是摔了一下……地上也没有见有什么东西……”
小宝很快被送进了手术室里,郭邦昌连声招呼都没打自己一个人出了医院走了。他回到了村里,张四辈先在村口看见了他,关心地上前问:“小宝他怎么样了?”
郭邦昌没有回答张四辈,看也不看他一个人进了家里。他把一把斧头往腰里一插在村子里到处乱转。碰见了熟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只把两眼睁大寻找什么人似的,把村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张四辈的妻子看见郭邦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就问张四辈:“二蛋哥这是怎么了?像中了魔症似的。”
张四辈像是知道点什么似的训斥道:“你别管,不要问。”
此时能知道郭邦昌要干什么的人也只有张四辈。
郭邦昌天天就在村里村外转,腰里插着把磨块的斧头到处寻找着什么。后来小宝出院回来了,全村的人都为小宝惋惜。他还那么小还不到三岁,两眼就看不见也治不好了。身为爷爷的郭邦昌却没有太多的表示,连他的家人都不理解地看着他整天一句话也没有,回到家里就是磨那把斧子,磨快了往腰里一插就出门。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特别是老洋人的家门口,他经常在那里围着转。村里人除了队长张四辈外,没有人知道郭邦昌心里的事。
那天老洋人实在忍不住了,他堵在郭邦昌面前问:“你总在我家门口转个啥?”
郭邦昌看了看老洋人没有和他说什么,自己一个人走开了。
老洋人不知几时开始腰弯了,慢慢头就勾在了地上,他很费力地把头抬起,用老花眼看着郭邦昌走去的背影,还冲着这个自小偷过他的瓜割过他瓜条的坏小嘟哝着说:“这是又生啥孬心眼,老在我家门口转……”
在村里人的眼里郭邦昌自从孙子小宝眼睛瞎了以后,他就像中了魔。平时见人爱说话的他见人也不说话了,每天里就是下地干活,腰间也不忘插把斧子。不砍柴不修木的,大家都不理解他整天斧头不离身是怎么回事,又为了什么。有人好奇问他,他也不说就像没问一样。有一天张四辈见四下无人就走到郭邦昌跟前劝道:“二蛋哥。你这样找,找不到他的。”
郭邦昌不和别人说话,但他私下里和张四辈说话。因为他知道张四辈明白他腰里不离斧头的用意。张四辈说他找不到,他坚定地回答:“找不到我也得找。他只要让我碰上,我非劈了他不可!”
张四辈看出他是赌上了,非要给小宝报瞎眼之仇。可他知道这个仇报着哪有那么容易,就继续劝说:“这么多天了再没有听见锣响。你去哪碰到他?”
“除非他钻到阴曹地府里不出来。只要出来再让我遇见,我二话不说先劈了他!”郭邦昌咬着牙说道。
张四辈觉得郭邦昌是真受了刺激,精神有病了。尽管别人不清楚小宝的眼睛是怎么弄的,一个还没有大人腿高的孩子跌倒在地上再正常不过了,怎么跌一跤就会给弄瞎了眼睛,而且还不是一只是两只。张四辈和郭邦昌似乎都清楚原因,但他们无法对外人讲。他们一致地认为小宝的眼睛出事,就是那个算命瞎子来故意报复。而这个算命瞎子来无影去无踪到底是人还是鬼,谁也弄不清楚。即使是鬼,是他们小时候在乱杂坟里用石头砸的老洋人家的那个死了的孩子变的,这鬼也能长大,长成大人吗?
张四辈和郭邦昌他们俩私下里议论过这事,可又去哪里找答案?这些都只是他们在心里琢磨过的事,是真是假都没有证据对外人也就无法讲述。就连与此事有关的老洋人,他们俩也不敢让他知道。究竟那个算命的瞎子是不是人他们说不清楚,只觉得这事情有点蹊跷,让他们不断地产生联想。这些如果说出去了,没有人会相信的。
小时候他们干过的荒唐事太不可告人,不值得再提起。可他俩在小宝的眼睛出了事后,想来想去那天他们真是都看见了,明明那个人进了老洋人的家里,可老洋人却没有看到。这事就怪了,他们是四只眼睛都看见了,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