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山根自从那次离开下山沿就再没有回来过,一直到死。
佟山根死了,钱桃花只要不再往成西省去,于婆子见不到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再知道他们的事。
女儿红英从学校毕业又回到村里当了农民。她知道女儿不甘心在下山沿村里,上过中学的女儿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天邑来的知识青年勾妍梅,她们成了朋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怪不得女儿什么,可她不能欺骗她自己。当看见勾妍梅时,她心中控制不住的便产生出一种不安来,这种不安不停地在折磨着她的心,让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钱桃花总在想莫非老天爷真的在上边看着,什么事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眼睛,而不肯把她放过。这才故意地把这个勾妍梅安插到了她的面前来折磨她。如果不是,勾妍梅一个天邑的知青怎么来到了大新地区下乡插队。即使是来了,大新地区大的去了,比下山沿村条件好的比下山沿村条件孬的大队有的是,她怎么就单单来到了下山沿大队,还来到了她的家里,来到了她的眼皮底下……钱桃花不敢想下去,越想越觉得这是报应来了。
和钱桃花想法相反的人是勾妍梅,她自从来到了下山沿大队,突然觉得上帝对她是如此的眷顾,让她从小就跟着父亲颠沛流离,经受过母离、父亡、兄远,独自一人面对生死的折磨。然而下乡插队却如吉星高照,这么巧合又这么顺利地到了下山沿大队。直接管着她的生产队长是佟大财。尽管她不清楚,自己曾经对他们说过那些决定了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改变的话,也无法考证那些话是不是她说的。可佟大财夫妇把她当成了恩人,无处不关照着她,让她拥有了意想不到的温暖。
在这里勾妍梅并不寂寞,又有佟红英这样和她有着相似经历,有着共同语言的回乡知青作朋友,这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她沉浸在无比的感激与幸福之中。她要把这一切告诉苏解放,告诉哥哥,不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佟红英的母亲看见自己的眼神总让她感觉不太正常。那眼神似乎是在告诉勾妍梅,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自从佟红英让勾妍梅住进自己家后,佟红英的母亲看勾妍梅每每都不是正眼相看,像是故意避着她似的。实在避不开了,眼神也怪怪的闪着一种恐惧,就连笑都是那样的不得已,明显的有种勉强和做作,而非是发自心底的那种自然的笑。一次勾妍梅问佟红英:“大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领他去看看医生。”
佟红英不解说:“她没有说身体不舒服呀。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佟红英就去隔壁屋里问母亲:“妈。你是不是哪里有不舒服了或者有什么病,要是有病咱早点去看医生。”
钱桃花不解地看看闺女问:“我身体好好的,有什么病?”
佟红英回道:“是妍梅看你像是有病了似的,让我过来关心关心你……”
一听说又是勾妍梅,钱桃花脸上的表情马上便阴沉了下来。觉得勾妍梅阴魂不散似的,心里莫名地就紧张了起来。她表情的变化被女儿红英看在了眼里,忙关心问道:“妈。你哪里不舒服?还真让勾妍梅给说对了……”
钱桃花用手按住胸口,其实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并非是心口疼而是心里紧张。她底气不足地对女儿说:“没事。这几天觉得心口疼……”动作已经有了,她只好为自己的动作加以掩饰,把戏演下去。
佟红英并不知道原因,见母亲确实是有病了的样子便紧张了起来。心想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爸爸长年不在她身边,母亲也挺可怜的。佟红英说道:“有病不能耽误。先让青青姐看看。不行的话就去公社卫生院。或者去县医院……”
青青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只能看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疾,包扎个小伤小口,村里人有病都是要先让她看。她说让去公社医院或者县医院,病人才往那里送。钱桃花心里明镜似的觉得女儿这是多事,就说:“去啥县医院。有病没病我自己知道。这么晚了,叫你青青姐来干什么……”她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去哪看也难治好她的病。但被女儿看出来了样子还是得装装的。
佟红英忙反对道:“不行,你不要动。我去把青青姐叫来。她是赤脚医生,医生看病从不分早晚。”
佟红英不管钱桃花同意不同意,从小就任性的她跑着去叫赤脚医生去了。勾妍梅听到佟红英的脚步声,从屋子里开门出来见佟红英正在向外跑去很是着急的样子。勾妍梅觉得可能是她的母亲真的病了,就推门进了钱桃花的屋里。
钱桃花只是有自己不能告人的心事,身体并没有病。她无法摆脱看见勾妍梅时的紧张,总想起她对不起的姑姑佟钱氏来。一想起上吊死去的姑姑她就更加紧张起来。她害怕看见勾妍梅,可女儿佟红英不懂事,还把她领到家里来和她住,这让自己不想见也得见,这就一阵一阵的折磨着自己的心。钱桃花觉得要这样下去,就是没病也会给折磨出病来。
当勾妍梅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到钱桃花屋里时,钱桃花着实被吓得猛一下从床边站起来,在灯下看到的钱桃花一动不动,两眼睁得大大的不眨一眼。灯光从上边照下来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勾妍梅不由也紧张起来,忙关心问道:“大婶。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倒水。你先喝口水……”勾妍梅说着就去找暖水瓶给钱桃花倒水。钱桃花见勾妍梅身子骨长得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语不像个会加害她的人,就强打起笑脸来说:“我……我没事……只是心口有点压的慌……我让红英去叫赤脚医生来看看,没事的,你去休息吧……”
“我给你把水倒上。你先喝口水……”勾妍梅说着把一杯白开水递到桃花端到面前,让她先渴口水。钱桃花很是不自在地也不管自己需要不需要喝水还是想不想喝水,只能机械地把水接过来不知热冷,不知味道地浅浅呷了一口。勾妍梅并没有离开,她觉得佟红英去叫赤脚医生了,大婶有病身边没人,她不能不管。而她在钱桃花面前看着钱桃花就更加紧张。可钱桃花又不能撵她走,不知该怎么是好,加上又是晚上,暗淡的灯光下就她们两个人,钱桃花的心跳在不停地加快着,没病也觉得自己有病了。
赤脚医生青青挎着她平时出诊随身用的白色药匣子进了钱桃花的屋里后,先向陪着病人的勾妍梅笑了笑,一边把身上背的药箱放下走近钱桃花关心问着:“婶子。你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
钱桃花答道:“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感觉这里压气似的……”她指着胸口,其实她知道自己是在信口胡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
青青拉过她的手腕摸着脉。数了一会儿感觉她脉搏多少有一些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她又打开箱子从中拿出听诊器把听诊器放在钱桃花胸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把听诊器收起来说:“没有什么事,喝点开水休息休息。要是真感觉心跳快了或者胸口疼了,让红英去叫我。”
钱桃花说道:“我就知道没有事,红英她大惊小怪的非要去叫你来看看。这黑天半夜的,又让你跑一趟……”
“要不是小勾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这些天你的脸色确实不对,不是我在大惊小怪。”女儿佟红英在辩白着。
青青一边收着听诊器一边对钱桃花说:“没事的。这要过年了,水根叔该回来了吧?”
“他没有来信。谁知道回来不回来。”钱桃花说着又看见了勾妍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顺口又说,“红英小时候我带她去过成西省,这些年她还没有去过她爸那里。我想今年去她爸那过年。”其实这是她临时才想到的,佟红英不上学了是事实,这只能说明有时间。
下山沿村虽离成西省并不远,但交通不便。如果坐汽车得绕很远的路,还要倒几次车才能到。不坐汽车就得走云台古道,翻越太行山。云台古道路不好走,上上下下过沟绕崖的一路非常危险,所以佟红英去爸爸工作的地方次数也是很有限的。听母亲有了这个想法,她没有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不会再为能出次远门而激动。而身为母亲的钱桃花真正的用意并非是在考虑女儿有没有时间,而是为了躲开勾妍梅。
青青说道:“这样也好。水根叔在县城里,在那里过年比咱这小山村里热闹。”
钱桃花就趁着青青的话问女儿:“红英。咱今年去你爸那里过年好吧?你也有几年没去了。”
佟红英心里是有一点想念爸爸了。在学校里因她有一个在外工作的爸爸,经济上就比那些当地农民的子女们宽松得多,她也在同学们中间赢得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每每她不加犹豫地花钱买东西时,常常引来那些穷同学们羡慕的眼光。这一切都得益于自己有一个能挣工资的父亲。虽和爸爸聚少离多,但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爸爸和妈妈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她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再没有生育,爸爸是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想到这些她就随了母亲说道:“去和爸爸一块过年也行……”
钱桃花这才带着女儿和儿子逃离开了下山沿村。在成西省过完了年,钱桃花就和儿子留在了成西省丈夫的身边。佟红英一个人回了下山沿。后来佟红英在村里当了民办教师,再后来佟红英被推荐上了大学,下山沿再没有了亲人,钱桃花也就再没有回下山沿村的必要。虽然丈夫在世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儿子在一天天长大,丈夫没过几年就离开了他们。她和儿子作为遗属就住在丈夫留下的房子里。她参加了丈夫工厂里的“五七连队”也有了微薄的收入,能养活儿子。
儿子佟秋硕长大成家后经人介绍找了个媳妇,娘家是河东的。佟秋硕就又去了河东做生意,一家人又搬到了河东……
秦大树看看钱桃花陷入了沉思没再说话,就没有打扰她只在静静地等待,希望她能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让他们找到她的儿子佟秋硕。可钱桃花像睡着了一般等了半天她什么也没有说。这时秦大树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焦东林打来的,就走到门外问:“焦队。有事吗?”
焦东林直接问:“那里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事情都弄清楚了。就是佟秋硕人不知道躲在了哪里,现在还没有找到线索,我正在他家里问他母亲。看来老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焦东林说道:“你让小苗他们留在那里继续查找佟秋硕的下落。你马上回来,有新任务。”
秦大树答应道:“好。我把这里工作向他们交代一下,马上回去。”
秦大树一个人回到了天邑,焦东林告诉他:“超认知领域研究所的人要和纪世章他们几个老知青回白水涧。白水涧是‘苏解放’的第二故乡,‘苏解放’又是他们几个老知青的精神领袖,此前又出现过,很可能会在去白水时,‘苏解放’也会出现。你带人陪史科学家他们一块去,一是保护史科学们,二时多操些心,如果有可能遇到‘苏解放’出现时能捕获或者打伤,必要时可以击毙。不管怎么样要想办法让他留下一些物质的东西。你对苏解放的出现有所了解,只有你去合适。”
秦大树听了点头答应,问道:“什么时间去?”
焦东林回道:“你先去和那些科学家们联系一下,问一下他们出发的时间。一定要多操点心,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盲从。”
“明白。我先回趟家,马上就去找他们联系。”秦大树说完转身离去。
纪世章让人间烟火派了一辆高底盘的依维柯,以防山路崎岖不好通过。当年知青点上的六个人各自都按自己的心意提前买好了礼物装上了车,给老乡们带去。
从沃边县到沙河镇的公路已经加宽了,变成了平坦的山区水泥路。由于史舒霁以北京超认知领域研究所的名义提前与沃边县有关部门联系过,地方部门一听说是北京的科学家要来他们这里进行科学调查研究,县里也派了专人配合他们的工作。秦大树他们开着警车在前边开道。沃边县政府的车和坐着史舒霁、刘国政及装着设备的车夹在中间,纪世章他们坐的依维克车大走在后边,四辆车一路扬尘向着沙河镇赶去。
史舒霁和刘国政平静地坐在车上,虽然崤山的风光不时地在人们的眼前变幻着,但他们各自心中有事,没有人太过在意窗外景色。只有走在最后边的依维柯上坐的人,不时地看着窗外景物的变幻,一阵阵地叫喊着,激动着。他们兴奋的表情不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如同等着长大的孩子一般。
马颖颖看到窗外的一棵长在半山腰上的歪脖松树,她喊叫了起来:“你们看。这棵松树还在……”
“过了这棵松树不远,应该就是瀑布了。现在那瀑布不知道水大不大……”林胜利在回忆着,他们当知青时多少次从这里经过,都为深山里那一挂飞瀑感到惊艳。当地的老百姓大直大白地给瀑布叫“跌水”,似乎瀑布本就不是它的名字。只有他们这些城里人才叫瀑布。他们曾争相给那瀑布起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