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寿宫,林薇先洗了手。
指尖那点墨还没掉,她搓了两回,秋杏便把帕子递过来。
“娘娘,再洗要红了。”皇上有洁癖,娘娘强迫症,真可怕。
林薇接过,擦干手。
——写字的人没沾,我替他看个桌子,倒留下了。
胤禛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
“还洗?”
“洗完了。”
她把手往袖里收,被他握住,翻过来看。
“朕说了,明日洗。”
“臣妾也没说今日非洗掉。”如果秋杏没阻止可能还得洗第三遍第四遍。
他按了按她搓红的地方,接过秋杏捧着的银沤子小壶,用银勺挑出蜜色膏脂,放在掌心中化开,再顺着林薇的指缝细细揉开,将每一处指节指甲边缘都润到。
林薇没抽手,先看向他放在桌上的册子。
“拿来了?”
“嗯。”两只手都涂好了,擦过油的纤纤玉手,皮肤莹白柔软,让他不想放开。
秋杏奉上新茶,便领着人退下。
门掩上,林薇才往册子上瞧。
胤禛没有递给她,一只手翻给她看,另一只手仍旧轻轻握着柔夷,下意识的摩挲着。
“洒扫有旧例,登高另有登记。朕叫人核过了。”
“往后照旧?”
“不必换人,也不必忽然添规矩。”
她点头,抽回手把册子推回他手边。
——是不能忽然换。
——今日才放进去,明日便不许人靠近,原先没留意的,也该抬头看了。
胤禛端起茶,等她再问,她却拿起了针线筐。
他看了一眼。
“这会儿还做?”
“拆两针。”
林薇拎起一只荷包,线结打在外头,收口也没收齐。
“弘时的?”
“您的。”
胤禛放下茶。
“那倒不急着拆。”
“您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朕说什么了?”
她把荷包放回去。
——儿子的就能嫌,自己的先留着。
胤禛伸手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装什么?”
“还没想。”
“东西没想好,先做袋子?”
“总得先有个能装的。”
他将荷包搁在膝上,没还她。
林薇也没讨,手指在针线筐沿上停了一会儿,才将盖子合好。
——那只匣子也是。
——放好了,总比没处安放强。
胤禛抬头,她已经去拿茶杯。
他握住她的手,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清沅。”
她转过来。
“朕已做好安排。”
林薇的手留在他掌里,没有动。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和弘时,都会平安。”
她看着他,隔了片刻,点头。
“臣妾明白。”
胤禛没有接话。
她将手往他掌里放稳了些。
“臣妾相信皇上。”
——不是只把名字写进去。
——他连后头的事也在想。
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
先前在乾清宫,她顾着扶踏凳,顾着看袍角的灰,回来又问洒扫,问经手的人。
如今那本册子就摆在手边,她没有再翻。
胤禛拇指在她指背上按了一下。
“明白了,还皱着眉?”
林薇伸手碰了碰额头。
“有么?”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
“明日别拿弘时练这个。”
“练什么?”
“坐在那里,盯着他,等他问你出了什么事。”
林薇靠过去,肩膀挨着他。
“臣妾总能忍住。”
——添菜也不许,多看也不许。
——我明日索性不见他。
“不见也不成。”
她抬起头。
胤禛看着她,补了一句。
“今日还问他查账,明日便不见,孩子又要多想。”
“那臣妾照旧问他吃没吃。”
“嗯。”
“再问功课。”
“嗯。”
“没做完,不留饭。”
胤禛拿起茶杯,递给她。
“这个不必照旧。”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杯又交回他手上。
——有这份诏书在,至少往后问起来,有他的亲笔,有他的印。
——不是靠谁空口说,皇上从前疼过谁。
胤禛将杯子放下。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把他的袖口理平。
“弘时明日还是那个时辰来?”
“照旧。”
林薇应了,摸到他袖边磨起的一处线头,想揪,被他按住。
“又要拆?”
“这里起线了。”
“回头叫人理。”
她收手,却没坐远。
胤禛拿起那只荷包,往腰间比了比。
林薇伸手去拦。
“还没收口。”
“朕看看。”
“歪的。”
“你也看出来了?”
她去拿针线筐,胤禛却把荷包放进袖中。
“明日再改。”
——明日您穿着去议事,底下人得当我故意做的。
——横竖没人敢说歪。
胤禛偏头看她。
“针脚不好,还赖旁人不说?”
“臣妾没赖。”
她往他袖口里摸,被他捉住手腕。
“做给朕的,还往回拿?”
“臣妾怕针落在里头。”
胤禛把荷包取出来,翻开给她看。
里面没有针,倒掉出一截打了结的线。
两人都没说话。
林薇先把线捡走。
“这个不送。”
胤禛握着荷包,笑了一声。
外头苏培盛听见,往后退了半步,没急着禀话。
方才皇上查名册,经手年月都问到了,他一直在旁候着,连茶也没敢催换。
他等里面唤茶,才躬身进门。
林薇坐回原处,将袖子理好,先问:“三阿哥回去了?”
“回娘娘,回了。临走问,明日带旧册,还是带誊好的。”
胤禛道:“都带。”
苏培盛应下。
“还有话?”
“三阿哥说,誊好的那份,末尾还缺两笔。”
林薇抬眼。
“银数没对上?”
“不是银数。说是两个人的话没问齐,不敢先填。”
胤禛将荷包收好。
“告诉他,问齐了再填。明日先拿现有的来。”
苏培盛退下时,林薇没再追问。
——还好,没为了交差,自己替人把话补上。
胤禛听了,伸手招她过来。
她坐到他身边,他便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这回不替他讨假了?”
“他又没做完。”
“倒肯让朕催了。”
“催事可以,别催他猜。”
胤禛看她。
林薇指了指门外。
“缺两笔,就让他问两笔。别明日只说一句,你自己想。”
“朕哪回只说了这一句?”
她看向他。
胤禛将那本名册拿起来,没等她答。
“明日让他先把问过的说清楚。”
林薇这才笑了,伸手替他翻回封面,瞧见末页夹着的旧例,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岁末大扫,匾后也须拂尘?”
“嗯。”
“离岁末没几日了。”
胤禛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这条也核过了。”
林薇看着他,他将册子合上,放回手边。
“既叫人查,岂有只查前半本的?”
她松开压着纸角的手。
——也是。
——他问经手年月,我倒只顾着问会不会有人碰。
胤禛没再说她,把袖中的荷包取出来,放在针线筐旁。
“这个还改不改?”
“改。”
她挑出原先那团线,将荷包的折边捋平。
胤禛看她翻找针,抬了抬手,把袖口从她手边让开。
“明日要用。”
林薇抬头。
“方才还说不急着拆。”
“朕没催你拆。”
她低头看着那个歪了的收口,又看了一眼他那账册,都是强迫症。
——儿子缺两笔,明日先交。
——我差两针,明日也得交。
胤禛端起茶,唇角动了动。
林薇把针穿好,将荷包往自己膝上挪了挪。
“您别动,挡着灯了。”
他往旁边让了些,手边那本名册也一并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