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改好时,胤禛已经催过两回茶。
林薇把线剪断,拿在手里翻了翻,才递给他。
“明日别往里装重东西。”
“怕撑坏?”
“再撑坏了补不好了,就得换新的了。”其实换新的更省事呢。
胤禛收进袖里,没有再往腰上比。他还要回养心殿看折子,临走将针线筐挪远了些。
“手都搓红了,还折腾。”
她刚才改荷包的时候他怎么不劝呢,真双标。
林薇爽快应下,等人走了,又把筐拿回来。秋杏正要劝,她只从底下取出一只旧荷包。
“这个不是他的。”
秋杏看见上头缺了半边的福字,便没伸手。
三阿哥头一回学针线,非要给娘娘做一个。线没用多少,倒拆坏了两块布。
那时候她还怕娘娘嫌弃,偷偷备了只齐整的。娘娘没要,收了这只,连断线也没让换。
林薇坐到窗前,将荷包放在膝上。
“你们先出去,我坐一会儿。”
秋杏添好茶,收走剪子,才掩门退下。
屋里没人了,她将那个福字摸了一遍。
——儿子的针脚也没比我强。
——亏他当年还说,额娘的那个得拆。
她笑了笑,手指停在收口处。
弘时如今再不会拿这个给她了。来时袖里装的是手记,案上放的是旧册,连少写两个人的问话,都要遣人回来禀一声。
她昨日还嫌他出门前总问带什么,今日又盼他多问两句。
——弘时能当此大任。
这句话想完,她没急着往下接。
他查账慢,遇事还要问,受了批评,也会回去闷半日。那些没办过的差事,更不能替他算作已经会了。
可他肯回来。
错了的那一页,没有抽走;没问齐的话,也没有添上。
她把旧荷包放到桌上,往茶里添了些热水。
——缺着就缺着,明日问齐了再补。
——别叫人替他编上就好。
抓周那日,他拿的也是笔。
桌上摆了许多东西,他不碰,偏抓住胤禛搁在一旁的笔。大人还没夸完,他已往嘴边送。
她赶紧拦,胤禛将笔取下来,手指让他攥住了。
那时她只盯着孩子的嘴,生怕沾了墨。旁人说了什么好话,竟没记全。
如今倒有人要从这一抓里论出天分来。
——他那时候连笔头笔尾都不分。
——总不能抓了笔,往后就不准写错字。
林薇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学走路时,也没少摔。
起先扶着桌沿,挪到头便不肯动。她蹲在前头伸手,他先看看地,再看看她,最后一屁股坐下,等人抱。
后来肯走了,她反倒往后退。
孩子追得急,张口叫额娘,她便顾不上再教,伸手将人抱住。
秋杏在旁边说,您得松手,不然阿哥还得等您接。
她当时答得好,次日还是去接。
——如今不能回回接了。
——也不能他还没走稳,我便催着他跑。
门外有人问了句安。林薇没听清,只将旧荷包收进掌里。
胤禛回来取落下的册子,刚走到门边,便听见她这两句。
秋杏要通传,他抬手止住,往内走了两步,又停下。
隔着门,她的心声还听得清楚。
弘时头一回背《论语》给她听,她将书放在膝上,预备替他提个字。谁知一遍背完,他还站着不走,等她翻页查。
她说背得好,他便问,明日能不能少背一段。
她不肯,他又问,能不能多吃一块饽饽。
——那时候就会讲价。
——如今倒不讲了,缺两笔还要先报。
胤禛垂眼看了看袖中的荷包。
儿子不讲,她也会替着讲。昨夜才说不替他讨假,转头便让自己别只叫孩子想。
他原想进去问一句,手碰到门框,又收回来。
苏培盛候在后面,见皇上停了,也收住脚步,将伸向门帘的手放下。
林薇从袖里取了帕子,没有往眼上按,先擦了擦荷包口的灰。
骑马那一回,弘时射中了鹿,回来先给她看手。
拇指磨破了,袖子也蹭脏了。她让人取药,他还惦记着问,皇阿玛有没有说他射得好。
她没听见,便让他自己去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皇阿玛忙,明日再问。”
她那时只当他懂事,给他抹了药,又添了饭。
如今想起,却想问问他,那句夸奖,后来究竟听到没有。
——赏了弓,他高兴了好几日。
——可回来还是问,皇阿玛说什么了。
胤禛将袖口理平。
他记得那头鹿,也记得孩子的手。问过伤,叫人赏了弓,偏那句射得好,说没说,竟要细想。
他看向苏培盛。
“明日弘时来了,先叫他用过早膳再进。”
苏培盛应下,没问是否还催那两本册子。
林薇听见外头这句,抬了抬头。
“皇上?”
“取册子。你坐着。”
她起身拿了册子,递到门边。胤禛接过,没有进来,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荷包。
“还留着?”
“又没坏。”
“朕那只改完了?”
“您袖里装的是什么?”
他摸了摸袖口。
“朕问的是,往后还改不改。”
“不改了。”
她才说完,又添一句:“用坏了再说。”
胤禛点头,将册子夹在臂下,却没立刻走。
“弘时那两本旧册,朕看过了。”
林薇抬眼看他。
“查得仔细。没问齐的肯留着,也好。”
她捏着旧荷包,嘴角先弯了起来。
“这话,您明日跟他说。”
“朕才说一句,你便替他记下了。”
“臣妾怕明日一问账,您又忘了。”
——他若只听见还缺两笔,回去又得琢磨,那些已经问过的,到底问得对不对。
胤禛看了她片刻。
“明日叫他自己来听。”
林薇这才点头,没再替儿子问。
他往她手里的旧荷包上看了一眼。
“坐会儿便睡,不必等朕。”
她应了。这回他走,她没有送。
回到窗前,林薇把两只手叠在膝上,坐了片刻,才摸了摸眼角。
——明日别先告诉他。
——让他自己听。
她低头,将荷包上那根翘出来的线按回去。
明日弘时过来,仍要问他吃了什么,功课做完没有。那两笔缺着的问话,也得让他接着查。
她拿起茶杯,茶已经不热了,便又放下。
门外秋杏问要不要收针线,林薇叫她进来,将旧荷包交过去。
“收原来的匣子里。”
“要补好再收么?”
“不补。他小时候做的,拆了就没了。”
秋杏捧着退下,临走将茶换了。娘娘没有叫三阿哥过来,她也没再问。
林薇看着她将旧荷包放回匣中,等那缺了半边的福字理平了,才收回目光。
“弘时,额娘相信你。”
她说得轻,屋里只有她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