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站在偏殿的台阶上。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汉白玉栏杆被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灼意,又缩回来。
青莲。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吕氏花一万二千两白银养着的人。每季度三千两,分文不少。雷打不动地从春和宫内库支取。
会是什么角色?
杀手?暗探?还是某个藏在六部衙门深处、平时人畜无害、关键时刻一刀致命的棋子?
他没有急着去想答案。
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迟早会浮出来。越急,越容易打草惊蛇。
他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赵勉的供状要呈给老朱。厚厚一沓,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够老朱杀三轮的了。
但最后那三页——关于燕王军饷的内容,他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手很稳。
折了两折,贴身塞进了里衣的暗袋里。布料隔着体温,纸张微微发热,紧紧贴在肋骨上。
这三页纸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这是一把双刃刀。
递上去,老朱会怎么想?
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查燕王——而是猜疑他朱允熥。
你一个刚冒头的皇孙,揪着自己亲叔叔的军饷不放,什么意思?急着清除竞争对手?还是想借刀杀人?
老朱最忌讳什么?骨肉相残。
最恨什么?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暗中布局。
他要是现在就把燕王的事捅出来,老朱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朱棣,是他朱允熥的动机。
更何况,燕王手握几十万边军,镇守北疆。北元残部还在草原上磨刀,这个节骨眼上动燕王,等于自断一臂。
老朱不会动的。
不但不会动,还可能反手压他一头——你小子管好你面前的事就行了,别伸手太长。
这张牌,现在不能打。
打早了,燕王警觉,老朱猜忌。两头不讨好。
得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刻。
等老朱亲口问他——北疆到底有没有问题?
到那时候,再把这张牌稳稳当当地拍到桌面上。
不是他主动揭发,是皇上问了,他如实回答。
性质完全不一样。
朱允熥摸了摸肋下那几页纸的轮廓,脚步没停。
他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王景弘正候在台阶下面。
老太监弓着腰,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面,站得规规矩矩。远远看见朱允熥过来,碎步迎上前,压低嗓门。
“殿下,皇爷说了,赵勉的案子办完了,去武英殿。”
“武英殿?”
“五军都督府的人到了。”
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北边来了急报——燕王上书,说今年的军饷又不够了,请朝廷加拨三十万两。”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加拨三十万两。
账面上每年拨一百二十万,实际到手七十三万。中间整整四十七万两的窟窿,大得能埋进去一整支千户所。
现在还嫌不够。
还要再伸手。
四叔。
你是真不把朝廷的银子当银子了。
三十万两——也不怕把牙崩了?
他肋下那三页纸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不是真烫。是他忽然意识到——老天爷给他递了个绝佳的时机。
燕王自己伸手要钱,他不用主动揭发,只需要在“审查军饷”这个正当名目下,一点一点把水搅浑。
搅到老朱自己坐不住,主动来问。
那三页纸,就是最后的引信。
朱允熥没再多想,大步往武英殿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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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朱允熥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七八号人。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景隆占了右手边头把交椅。
曹国公。
开国名将李文忠的嫡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打小在军营里泡大的,论出身,整个大明朝的勋贵子弟里排得进前三。
但这位爷的做派,跟他老子李文忠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转着一块碧玉扳指,转一圈看一眼,再转一圈再看一眼。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像是来听戏的,就差嗑一把瓜子了。
身后立着两个亲随,倒比他正经得多,腰板绷得跟门板似的。
朱允熥扫了李景隆一眼。
这位表面上谁都不得罪,实际上谁都不站。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墙头草里的精品。
但眼下这种人,反而有用。
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因为他连捅刀子的胆量都没有。
左手边坐的是兵部新上任的侍郎林越。
齐泰死后临时顶上来的主儿。
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脖子缩着,肩膀拱着,活脱脱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官帽里藏起来。
眼皮耷拉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千万别点我名”的架势。
他刚上任不到三天,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拉来开这种要命的会,心里大概已经把推荐他上位的那个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居中的位置空着。
那是给朱允熥留的。
殿里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北平都司的武官袍服。面皮粗糙黝黑,颧骨两侧的皮肤有些发红,那是常年在北方寒风里吹出来的冻伤痕迹。
腰间挂着一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佥事”二字。
站姿极稳,左肩略比右肩高了一分,双脚分开,像扎了根一样。重心略微前倾,膝盖微弯。
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习惯性站姿,随时准备移动,随时准备拔刀。
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但那双眼睛不老实——进殿之后,从梁柱到墙角到窗棂到门口值守的侍卫,逮着什么扫什么,来回扫了三遍还没停。
那是一种本能的侦察行为。不是心虚,是警觉。
边军的底子,骨子里刻出来的。
朱允熥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腰牌的制式。
北平都司的人。
燕王的兵。
“张信。北平都司佥事。奉燕王殿下之命,赴京递送加拨军饷折子。”
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嗓门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干脆利落,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
尾音收得极干净,不拖泥带水,跟刀子削出来的似的。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跑腿武官。
朱允熥心里默默给张信的威胁等级提了一档。
朱允熥在居中的位置坐下,随手接过王景弘递来的折子。
封面上燕王的私印盖得端端正正,朱砂鲜红,跟滴上去的血似的。
他翻开折子,一目十行扫了下去。
好家伙。
措辞是真讲究。
先是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的北疆战事——漠北残部近来频繁犯边,开平、大宁一线压力骤增,驻军粮草消耗加剧。具体到了哪个月犯了几次边、哪个卫所折了多少人,数据详实,有板有眼。
又花了五百字歌功颂德,夸朝廷英明,感念天恩浩荡。措辞谦卑恭顺,字里行间把“儿臣为父皇守国门、鞠躬尽瘁”的苦劳写得感天动地。
最后,轻描淡写,不经意似的,在折子的倒数第三行,提了一句。
恳请加拨白银三十万两。
这折子写得漂亮。
漂亮到每一个字都在给自己贴金——我不是伸手要钱,我是替大明守国门。你不给钱,就是不让我守国门。不让我守国门,北边的鞑子打进来了,这锅你朝廷背。
高!
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