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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座编制外的粮仓,吓得张信后背湿透!

    “林侍郎。户部今年秋税的总账,核对完没有?”


    朱允熥合上折子,不急不躁。


    他扭头看向林越。


    林越浑身打了个哆嗦,屁股差点从椅面上出溜下去。


    这一哆嗦把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赵勉刚进诏狱,户部衙门跟被人把大梁抽了似的,上上下下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他这个临时顶包的倒霉蛋,库房钥匙都还没找齐呢?签押房里的折子堆得比城墙还高,他连哪些是赵勉批过的哪些是没批过的都分不清。


    “回……回殿下,尚、尚未……”


    “那本殿下替你算。”


    朱允熥端起茶碗,拿碗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


    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今年各省秋税,扣掉漕运折损和地方截留,实际进京的银子大约三百一十二万两。其中拨给北疆的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占总数三成八。”


    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一声不大,但殿里几个人的脊梁骨同时紧了一下。不是被声音吓的,是被他刚才那串数字吓的。


    那些数字说得太顺了。


    顺倒不像是临时算出来的,倒像是在脑子里存了很久,等着今天拿出来用。


    目光转向张信。


    “张佥事。你从北平走到南京,路上跑了几天?”


    张信没料到他话锋一转问这个,但反应够快:“回殿下,九天。”


    “走运河?”


    “走运河到通州,换马走陆路。”


    “通州转运站的军粮,佥事亲眼过手验收过没有?”


    张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是来要银子的,又不是来接受户部稽核的。


    按照往年的规矩,藩王递折子要军饷,朝廷最多讨价还价一番,然后批个数目下来拉倒。哪有人追着送信的武官问转运细节的?


    “末将是武官,粮草转运归后勤经历司管辖——”


    “那就是没验过。”


    朱允熥点了点头,语气平得跟水面似的。


    “一百二十万两的军饷,从户部出账到北平入库,中间过了六道手。”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一根一根收回去。


    “张佥事不妨猜猜,实际落到你们北平都司账上的,有多少?”


    张信沉默了。


    他不蠢。


    边军吃空饷这种事,从大明开国第一天起就有。哪个卫所的粮仓底下不埋着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在北平都司干了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但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出来。


    往多了说,那是打燕王的脸;往少了说,是自己扇自己。


    两头都是坑。


    “殿下,军需转运的细账,末将确实——”


    “七十三万两。”


    五个字砸下去。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这五个字落进武英殿里,跟泼了盆冰水似的。


    所有声音齐刷刷灭了。


    李景隆的二郎腿放下来了。碧玉扳指停止了转动,被他无声地攥进了掌心里。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万事不关己的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光变了——从百无聊赖变成了高度戒备。


    这位曹国公或许打仗不行,但政治嗅觉绝对不差。


    他闻到血腥味了。


    林越的脖子往官帽里又缩了两寸。整个人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


    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但他宁可掐出血来,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张信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


    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够了。


    朱允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面上。纸面朝上,字迹朝着张信的方向。


    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片。明显是受伤之人写的。


    “这是赵勉在诏狱里亲手写的对账清单。”


    “户部出账一百二十万两。通州转运站截留十一万。沿途各关卡层层扒皮、吃拿卡要,又吃掉九万。最后你们北平都司经历司入库登记——七十三万两。”


    他竖起一根手指。


    “差额四十七万两。”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息。


    “将近一半。”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殿里每个人的后脖颈都凉了一截。


    张信的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本殿下——”


    朱允熥靠进椅背里,声音里多了一分东西。


    不是怒气。是玩味。


    “你们燕王,还要加拨三十万两?”


    “是嫌四十七万的窟窿还不够大?还是觉得朝廷的银子,反正不花白不花?”


    张信深吸一口气。


    他把身子站直了。


    肩膀往后拉,下颌微收,是军人被逼到墙角时的本能反应。退不了了,那就硬顶。


    拱手:“殿下,军饷转运的折损是各环节的积年沉疴,非燕王殿下一人之责。北疆苦寒万里,将士们戍边不易,加拨军饷是为了——”


    “为了什么?”


    朱允熥直接把他的话头斩断。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为了填一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


    安静。


    死寂的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廊檐下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安静到能听见林越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的细碎咯咯声——这位兵部侍郎已经吓得下巴都在打架了。


    安静到能听见张信后背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的声音。


    他的瞳孔收缩了。


    收缩得极快,恢复得也快。


    但朱允熥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


    张信知道那座粮仓。


    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这十个字一出来,性质就变了。


    不是军饷贪腐的问题。


    是藩王私藏军需物资、瞒着朝廷另起炉灶的问题。


    轻了说,是违制。


    重了说……


    那两个字没人敢说出口。


    李景隆手里的碧玉扳指终于不转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朱允熥和张信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靴尖。


    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但他的后背已经绷成了一张弓。


    “不知殿下所言何意。末将——”


    “行了。”


    朱允熥抬手摆了摆。


    没追问。


    没逼。


    甚至还给了台阶。


    他起身,把燕王那份折子往桌上一搁。折子摊开着,朱砂印朝上,在日光里红得刺眼。


    “这折子我先替皇爷爷收着。加拨的事儿,等户部的新账理清楚了再说。”


    他看了张信一眼。


    那一眼不重,不沉,不冷,不热。


    带着笑意。


    甚至还带着三分真诚的客气。


    “张佥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去驿馆歇着,本殿下改日再请你喝茶。”


    张信想再说什么。


    但对上朱允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客气,甚至还带着三分和气。


    但张信当了二十年兵,直觉比脑子快——这个少年刚才那句话,不是在问他。


    是在告诉他。


    我什么都知道。


    你那座粮仓在哪里,装了多少东西,谁批的,谁建的,谁在管——我全知道。


    我只是现在不想掀桌子。


    但桌子掀不掀,什么时候掀——由我定。


    张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稳稳当当。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殿门。


    拐过照壁。


    确认身后没人跟着。


    他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像是有人拿一条冰冷的蛇按在了他背上。


    他停下脚步,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为了填一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


    他得尽快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传回北平。


    燕王需要知道——南京城里,有一个比吕氏、比朱允炆都要可怕得多的人。


    那个人才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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