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重归安静。
张信的脚步声消失在照壁后头,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冷飕飕的压迫感。
李景隆第一个动。
他干咳一声,站起来,拱手道了句“殿下英明”。
话刚落地,人已经脚底抹油往外溜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还算沉稳,但跨过门槛那一下明显快了半拍,跟踩了弹簧似的。
他那两个亲随反应慢了一息,等看见自家主子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廊柱,才手忙脚乱地追上去。
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规矩,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林越更利索。
不等李景隆的影子走远,自己先蹿了出去。跑得那叫一个快。
堂堂兵部侍郎,左脚绊了右脚,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
官帽歪了都没顾得上扶,一手捂帽顶,一手撩袍角,矮着身子嗖地窜出去。
活脱脱一只被猫追的耗子。
殿外值守的侍卫看着这两位大人一前一后狼狈逃窜的背影,面面相觑。
但谁也不敢多嘴。
殿里只剩朱允熥一个人。
日光从西面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燕王那份折子摊在线上。
一半亮,一半暗。
朱砂印被日光照得红得刺眼,像一滩凝在纸面上还没干透的血。
朱允熥没急着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
是脑子里的线头太多了,得给自己几息工夫,一根一根捋。
赵勉的供状。户部的烂账。燕王的军饷。北平那座影子粮仓。
再加上吕氏的暗线、翰林院那帮跳出来挡刀的走狗、还有赵氏书房里那团没烧干净的火。
每一条线拎出来都够杀一批人的。
搅在一块儿,就是一锅沸腾的浆糊。
但浆糊里总有沉在最底下的东西。
沉得最深的,反而最要命。
他从袖中摸出那片焦黑的残页。
赵氏书房飞出来的半张纸——被一阵邪风救了一命。
展开,搁在桌面上。
日光透过窗棂打在纸面上,边角焦得发脆,手指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中间巴掌大的一块还算完整,几行小字歪歪扭扭地排着。
“青莲,秋,白银三千两,春和宫内库支取。”
青莲。
每季度三千两。
吕氏在养人。
而且养了不止一年。
朱允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万二千两白银,在宫里能养什么?
太监?不值这个价。宫女?更不值。
这笔银子,足够在市面上养一支四十人的精锐私兵吃喝拉撒整整一年。包吃包住包兵器,还能剩点零花钱。
或者——
养一个身怀绝技、随时能在宫墙之内取人性命的死士。
殿门口,一道影子无声闪入。
“主上,查到了。”
朱允熥抬头。
密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青莲不是代号,是地名。京郊城南有个废弃的尼姑庵,叫青莲庵。”
“三年前就没和尚尼姑了。但每月初三和十八,还是有人往庵里送东西。”
“送什么?”
“粮食、衣物、药材。”
密探顿了顿。
“还有兵器。”
朱允熥手指微微一动。
“庵里住着一个人。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弟兄们远远盯了一阵——那人的身手,不是普通的江湖路数。”
“怎么个不普通法?”
“弟兄们试探了一次。派了个新手扮成迷路的樵夫,故意从庵子后墙翻进去。”
密探的嗓子眼紧了紧。
“人还没骑上墙头,一块碎砖从六丈外飞过来,正中后脑勺。那新手当场昏死过去,醒来之后连出手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六丈远,碎砖打后脑勺,一击放倒。”
朱允熥把残页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瞎了一只眼还有这准头。
有点意思。
“他瞎的是左边的眼睛,还是右边?”
“左边。”
朱允熥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
左眼。
还断三指。
两个个特征叠在一起,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里,一道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撕开了封条。
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于赌徒翻开底牌前的、压抑到极点的亢奋。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声音连嘴唇都没动。但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了起来。
【收到指令。正在检索档案库……】
系统面板无声弹开。幽蓝色的字迹从视野边缘浮了上来,一行一行地排列在虚空之中,冷光幽幽。
【档案匹配中……】
【比对特征:左眼失明,右手断三指。】
【匹配度:97.3%】
【匹配成功。消耗暴君值-5,剩余916】
那行字在视野最顶端的位置亮了一息。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了某片黑暗的角落。
【此人与洪武二十年“蓝玉的义子一案”预备名单中一名被除名的锦衣卫百户高度吻合。】
【姓名:纪纲。】
【原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
【洪武二十年,蓝玉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其义子们倚仗主人权势,横行乡里,强占民田、勾结官员。
因与该案有牵连,列入清洗名单。后名单调整时被划去,原因不详。此后从锦衣卫编制中消失,户籍注销,生死不明。】
纪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落进脑海的瞬间,朱允熥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猛兽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本能戒备。
前世翻史料的时候,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永乐朝,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手里那把最快、最狠、杀人从不眨眼的刀。
经手的大小案子,牵连人数以万计。文臣武将,无论品阶高低,落在此人手里的,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一个。
不是夸张。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
那些被他审过的人,死法五花八门。有的被活活冻死在诏狱的水牢里,有的被灌了锡汁封住七窍,有的被吊在房梁上用盐水泡了三天三夜。
他连文官集团里最硬的骨头都能嚼碎咽下去。
解缙。
永乐朝第一才子,内阁首辅。
纪纲把他灌醉了,拖到雪地里,埋进雪堆。
活活冻成了一根冰棍。
朱棣知道吗?知道。
朱棣管吗?不管。甚至可能是授意的。
因为纪纲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是朱棣想做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
这把刀,锋利到了极致。
锋利到最后连握刀的朱棣都觉得手疼。
不是被割伤了——是握得太紧、太久,手心发麻。
永乐十四年。
朱棣杀了纪纲。
处理之迅速,罪名一大堆。僭越、贪赃、谋反。
但朱允熥在前世翻史料的时候,总觉得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把刀太好用了。好用到朱棣开始害怕。
万一有一天,这把刀转过来对着自己呢?
所以,趁还杀得动的时候,先杀了。
而现在。
这把刀没有在朱棣手里。
它被吕氏捡走了。
藏在京郊一座破烂的尼姑庵里。吃着吕氏按月拨付的粮、穿着吕氏每季度送来的衣、用着吕氏每月两把换新的短刀。
纪纲。
居然是他。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在身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殿外汉白玉栏杆上被日头烘烤过的石头味,干燥,发烫。
吕氏。
你养了条好狗啊。
不——
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好狗不能这么用。
纪纲不是狗。
是刀。
一把在历史上杀得天翻地覆、让整个永乐朝文武百官闻名丧胆的绝世凶器。
你让他蹲在破庙里看院子?
吃你的糙米,穿你的旧衣,每个月磨两把短刀,然后继续蹲着?
暴殄天物。
龙泉宝剑拿来切白菜,都算抬举了。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猎人看到一头被铁链拴在柱子上的猛虎时,那种又贪又警的复杂神色。
想伸手去摸。
但清楚地知道,这头虎随时会反咬一口。
他转身,大步走出武英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