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没回话。
松开手,站起身,退了两步。
纪纲爬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残手反握匕首,身子压低,独眼死死锁着朱允熥。
那只仅剩的眼睛里,杀意和理智在拉锯。
亮一下,暗一下。
他在掂量。
打得过吗?
刚才那一手,答案已经出来了——打不过。
不是差半筹的那种打不过。
是差了一整条街。
那只手的握力比铁钳子还死,他腕骨上到现在还火辣辣的,像被烙过一下。
但打不过不等于认栽。
他在乱葬岗里啃了七个月死人供品都没死。
从南京城北到城南,被追杀了三次都没死。
左眼被一根烧红的铁签捅穿的时候,疼得想死,也没死成。
他纪纲,不死在任何人面前。
“动手也行,聊两句也行。”
朱允熥走进院子,找了块没塌的石墩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破烂地方。
灶台是冷的,锅底结着一层黑灰。墙角堆着几捆稻草,上面搁着一把没开刃的朴刀和半袋小米。
住了三年,过的是狗都嫌的日子。
但有些地方不对。
朱允熥的目光在角落里扫了一圈。庵堂虽然破败,但地面上被打扫得很干净,连枯叶碎石都没有。
灶台冷归冷,灶台旁边码着三口不同大小的陶罐,罐子上面盖着油布,绑得紧紧实实。
他走过去,掀开最大那口罐子的油布。
粗盐。
满满一罐。够一个人吃半年的。
第二口罐子,干肉条。椒盐腌制过的,切得粗细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
第三口罐子,碎银子。
不多。大约二三十两的样子。散碎银角子和铜板混在一起,用油纸裹了三层。
朱允熥把油纸放回去,盖好油布。
吕氏每季度给三千两,一年一万二。
三年,少说三万六千两白银。
可纪纲住的地方跟叫花子窝没两样。
陶罐里也就存了二三十两碎银。
钱呢?
一个在乱葬岗上靠死人供品活了七个月的人,跟常人不一样。
对这种人来说,钱不是拿来花的。
是拿来续命的。
“你把吕氏给的银子,埋了。”
朱允熥回到石墩上坐下,语气平常。
“不止埋了。你分成了至少五六份,藏在城外不同的地点。每一份都配了干粮、换洗衣物、一把短刀。”
“你给自己修了六条退路。”
纪纲的独眼收缩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握匕首的那两根指头又紧了三分。
“你还花了一笔钱,在扬州和杭州各买了一个假身份。”
朱允熥歪了歪头。
“扬州那个姓什么来着——姓刘?卖豆腐的?”
这句是蒙的。
系统没给这么细的情报。
但道理摆在这儿——一个干过锦衣卫百户的人,不可能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假身份是这种人的基本功,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纪纲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姓刘,也不是卖豆腐的。
但这少年猜中了他有假身份这件事——光凭这一点,就够让人脊背发凉了。
“你从第一天接吕氏的活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朱允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你心里清楚得很,她靠不住。你替她杀人的时候就在盘算,迟早有一天她会翻脸灭口。”
“所以你每拿到一笔银子,先截大半藏到外面去,剩下的才拿来凑合过日子。”
“你故意住成这副鬼样子。穿得跟野狗似的,吃得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不是没钱——是你不能让送东西的人知道你有钱。”
“他们回去跟吕氏一汇报:这人穷得裤子都快当了,离了娘娘的接济连饭都吃不上——这样,吕氏才安心。”
“觉得你没退路,才放心拿你当刀使。”
朱允熥顿了一拍。
“你在演。”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这座破庵堂里,响得像钟。
院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
风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稻草堆沙沙作响。
纪纲慢慢把匕首从胸前放了下来。
不是认栽。
不是服软。
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动。
他的底子被翻了。
不只翻了,是被人摊开来一条一条读给他听的。
这种感觉,比刚才被按在地上还难受。
被按在地上,只是身体输了。
底子被翻了,是整个人被看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
从来没被任何人看到这个份上。
锦衣卫的老上司看不透他,吕氏更看不透。
他们只看到他能杀人,好用,出手狠辣。
够了。他们不需要看到更多。
可这个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第二次问了这句话。
但语气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第一次问的时候,是警惕,是提防。
这一次问……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叫朱允熥。”
纪纲的独眼瞪圆了。
皇孙。
那个缩在深宫里、据说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三皇孙?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
方才一只手就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
病秧子?走不稳路?
谁他娘信?
“洪武二十年,你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朱允熥开口了,语气像在念档案。“当年大将军蓝玉北征,其麾下义子悍将强占民田、勾结官府。皇爷爷听闻震怒,暗中拟定了一份清洗骄兵党羽的名单。那份预备株连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排在第三百一十七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划掉了,但你的官籍也同时注销。从那以后你就是个死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
纪纲的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排第几。
他只知道名单上有他,因为当年负责抄录名单的同僚提前走漏了消息。
他连夜跑了。
跑的那晚上,满城在抓人。
他翻墙的时候被追兵逮住,一根铁签子从左眼捅进去,烧红的铁,穿过眼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眼珠子破裂的声音。
然后他从三丈高的墙上摔下去,滚进了护城河。
河水是冰的。
血从眼窝里涌出来,混着河水灌进嘴里,腥到反胃。
他憋着气,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二里多地,才从水里爬上来。
爬上岸之后,他用一把偷来的柴刀,把自己右手的三根指头砍了。
不是为了自残。
是因为锦衣卫追杀令上写的是“善使双刀,力大指全”。他废了三根手指,再把脸弄得面目全非。
追杀的人碰上他,顶多当他是个残废乞丐。
砍指头的时候他没吭声。
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木棍咬穿了都没松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城南乱葬岗的土坡上,看着三根断指丢在脚边,血浸进黄土里,慢慢变黑。
凉的。
心也是凉的。
从那天起,他不是人了。
是一条在坟堆里觅食的野狗。
七个月。
春夏秋冬差一个季度。
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主尸。
没人来领,没人来哭,就那么烂在土里。
但逢初一十五,也有些人家来上坟。
不是给这些无主尸上的,是给旁边正经坟地里的亲人上的。
摆点供品。
馒头,水果,糕点。
有时候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
人走了之后,他就从草丛里爬出来捡。
动作得快。
因为野狗比他更快。
有时候去晚了一步,供品被狗叼走了,他就跟狗抢。
真打过。
独眼。断指。饿了三天。
一个人对四条野狗。
抢一块发了霉的馒头。
打赢了。
代价是左小腿被咬了两个血窟窿。
伤口发了半个月的炎,腿肿得跟柱子似的。
脓水混着血水从洞里往外渗,臭得连蚊子都绕着飞。
差点截肢。
那半年,他想过死。
不止一次。
柴刀架到脖子上,手都摆好了。
一横,一抹,就完事了。
比活着轻松多了。
但每次刀刃贴上皮肤的时候,心里就有一团东西烧起来。
不是求生欲。
求生欲是怕死。
他不怕。
怕死的人不会自己砍自己手指头。
是恨。
恨蓝玉的义子,恨他们强占民田、勾结官员。更恨那份名单。
牵连了多少无辜的人?
他当百户的时候手底下有三十二个兄弟,名单出来之后,一夜之间没了十七个。
有的被砍头,有的被流放,有的全家老小一块儿上路。
他们犯了什么罪?
跟蓝玉的某个义子喝过酒?或见过面?或说过话?
还是仅仅因为名字出现在了某个人随手写下来的花名册上?
他恨追杀他的那些同僚。
那些人里,有三个是以前跟他一起喝过酒的弟兄。
追上来的时候,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的声音。
那人在火把底下喊他的名字,喊得中气十足——“纪纲!站住!”
跟以前在军营里叫他去吃饭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恨朝堂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们。
他们杀人的时候,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
没本事到只能躲在死人堆里,跟野狗抢食。
这团恨意烧着烧着,就把想死的念头烧没了。
死不了。
死了,这笔账就没人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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