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
独眼里的东西换了好几轮。
杀意、戒备、困惑、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他没有再动手。
不是不想动。
是刚才那一手锁腕压脊的力道太离谱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再来十次,结果都一样。
“皇孙来这种烂地方,不怕脏了靴子?”
纪纲把匕首收回腰后,靠着塌了半边的土墙坐下来。
语气松了几分。但浑身的戒备一丝没卸。
坐的位置刚好能看清院门和墙缺口两个方向,背后是实墙,没有死角。
这是被追杀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朱允熥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有些名字被朱砂圈了起来——那是定了死罪的。
有些被墨笔划了一道横线——那是改判流放的。
最底下,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串编号。
第三百一十七号。
纪纲。
北镇抚司百户。
名字上面,被人用一根细笔,轻轻划了一道。
划掉了。
纪纲的独眼死死钉在那道划痕上。
他的呼吸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嘴里出来。
那道划痕——他做梦都想知道是谁画的。
整整七年。
从乱葬岗爬出来之后,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不是哪个老上司念旧情?是不是名单抄录出了差错?还是纯粹运气好,有人手一抖画歪了?
他查不到。
锦衣卫的内部档案,以他一个死人的身份,连边都碰不着。
“洪武二十年,三月十九。”
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平淡,干净,不带任何情绪。
“这份株连名单,最后一道审核不是锦衣卫签的。”
“是送到了东宫。”
纪纲的身子僵了。
“我爹,懿文太子朱标,在这份名单上划掉了三十七个人。”
朱允熥蹲下来,把那卷绢帛摊在地上。
指尖点着纪纲的名字。
“你排第三百一十七。划掉你名字的那一笔,是他亲手画的。”
纪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
他低头看那道划痕。
细。淡。收笔带了个微微的弧度。
不是随手一划。
是仔细看过名字之后,慎重落下去的笔。
“……凭什么?”
纪纲的声音发哑。
“凭你手底下那三十二个兄弟。”
朱允熥直起腰。
“你当百户的时候,上过三次边关轮值。第二次在大同,你带的人截杀了一股潜入关内的北元哨骑,救了一个被掳走的村子。”
“四十七口人。”
纪纲的独眼猛地睁大。
“那件事没有上报。因为你截杀哨骑的时候越了防区,按军法要吃处分。你把功劳挂在了隔壁卫所的名下,自己一个字没提。”
朱允熥看着他。
“但我爹知道。”
“他审名单的时候,专门让人调了你的底档。”
“看完之后,提笔划掉了你的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字。”
朱允熥停了一拍。
“此人可用。”
院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蛐蛐的叫声。
纪纲坐在土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那把从头到尾都没松过手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
他没去捡。
“此人可用”四个字。
比匕首扎得深。
扎进了他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地方。
---
七年。
七年前他在乱葬岗上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不知道有人替他挡过一刀。
朱允熥看着对面这个靠在墙根的独眼男人。肩膀在轻微地抖。不是冷。
七年前他用柴刀砍自己手指的时候,不知道那三根指头本不必断。
七年前他在护城河里泡着,血和水灌满嘴的时候,不知道有个人翻过他的档案,看过他救的那个村子。
然后轻轻划了一笔。
那一笔,本来应该是他后半辈子的命。
但朱标死了。
太子薨,东宫的旧档被封存。
那四个字跟着朱标一起埋进了土里。
没人知道。
从头到尾,没人知道。
纪纲低下头。
花白的发丝散落下来,把那只独眼遮得严严实实。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朱允熥没出声。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有些东西不能催。
催了就假了。
院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角落里的稻草堆沙沙响。天光从墙缺口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纪纲的呼吸粗了一阵,又慢慢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吕氏给你银子,让你杀人。”朱允熥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
“三年了,你给她办过几件事?”
纪纲沉默了几息。
“六件。”
“杀了几个?”
“四个。”
“另外两件?”
“盯梢。跟了两个人半年。把他们的底细摸干净,递进了春和宫。”
朱允熥点点头。
“四个人里头,有没有无辜的?”
纪纲抬起头。
独眼红得厉害,但里头的东西很稳。
不是那种被情绪冲昏了的红,是硬生生憋出来的,像烧红的铁被水一激,表面凉了,里头还烫着。
“一个贪了赈灾粮的县丞。一个拐卖孩子的人牙子。一个手上沾了三条人命的泼皮无赖。”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
“一个想反水告发吕氏的内应。”
朱允熥挑了下眉。
“那个内应该死吗?”
纪纲没回答。
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
他杀了一个不该死的人。
这件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了不知道多久。
“吕氏让你杀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不该死。”
朱允熥把话戳到了根子上。
“她手里的棋子被我拔得差不多了。逼急了眼,她会让你去杀真正碍她事的人。”
“朝堂上的。宫墙里的。甚至——”
他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不用说。
纪纲听懂了。
甚至是他朱允熥本人。
那一天迟早要来。
到时候吕氏只需要往青莲庵递一句话——“杀了三皇孙,事成之后恢复你的户籍。”
杀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的儿子。
拿恩人的血换自己的身份。
这种事。
他纪纲干得出来吗?
“你想要什么?”
纪纲问。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你。”
朱允熥答复。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是你的刀。不是你的命。”
“是你这个人。”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崭新的铜牌。
锦衣卫制式腰牌。正面刻着“百户”两个字。
背面空着。
等着刻名。
“回来。”
朱允熥把铜牌扔过去,口气平常得如同喊人回家吃饭。
“用你自己的名字。不用改姓,不用换脸,不用躲在坟堆里装死人。”
铜牌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
纪纲伸手接住。
两根完整的手指夹着铜牌边缘。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干干净净的空白。
七年了,他什么都没有。不是人,不是鬼,连个名字都放不上台面。
现在有人递了一块牌子过来,跟他说——把你的名字刻上去。
“蓝玉义子一案的名单,我迟早要翻。”
朱允熥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你要是想亲眼看着那一天——就跟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