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转过身来。
秋阳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有七天。”
声音不冷不热,跟平时一样。
但纪纲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温度。
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那一层平静。
平得不正常,平得后脖颈发麻。
“七天之内,我要你在瓜洲渡到淮安这一段水路上,布下至少六个盯点。”
“每个盯点两人轮换。白天用渔船,夜里用暗桩。”
顿了顿。
“记住——只盯,不拦,不查,不碰。”
“船上的人哪怕当着你的面把硫磺往岸上搬,你也给我睁着眼睛看。”
朱允熥的语速慢下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让他们搬。搬得越多越好。”
“搬得越多——将来这条罪,就越重。”
尾音拖得很长。
不是杀红了眼的那种狠。
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陷阱,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那种狠。
“人手不够,从蒋瓛那边调。就说我说的。”
纪纲没有马上点头。
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一个老情报人在自动推演可行性。
六个盯点。两人轮换。白天渔船,夜里暗桩。
最少十四个人,三条船。
人不能用新手。
那条“顺济号”上的人不是吃素的。
生面孔出现一次是巧合,出现两次会被记住,出现三次,后面整条线就废了。
几息之间,脑子里已经拉出一套完整的执行方案。
“渔船不能用新面孔。”
他开了口。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调子变了。
不是方才跪在碎瓦堆里的那种沉重。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公事公办。
干脆,利落,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属下在瓜洲渡码头认识两个船夫,以前替属下跑过腿。耳朵紧,嘴巴更紧。”
“其中一个在那段水路上打了十几年鱼,哪块暗礁边上水流往哪拐,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用他的船盯瓜洲渡到仪征这一段,不会扎眼。”
顿了半拍。
独眼往院墙外瞥了一下,又收回来。
“淮安那边没人。得从蒋瓛手底下挑。”
“但不能挑现役。那条船上的人认得出锦衣卫的行头和步子。走路带不带风、靴底硬不硬、手是不是习惯往腰间摸,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最好用退下来的老人,或者还没入编的暗桩。本地人,家就在码头边上住的,一天到晚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万二千两白银养了三年的人,果然不是只会磨刀的莽夫。
开口就是布局。
脑子比刀还快。
六个盯点怎么分配、人往哪里挑、渔船怎么掩护、反侦察细节怎么处理——你不需要告诉他怎么做,只需要告诉他做什么。
剩下的,他自己补全。
给他一把刀,他能杀人。
给他一张网——他能兜住整条江。
“你安排。”
三个字。
没有“你先出个方案我过目”。
没有“做之前跟蒋瓛对一下”。
直接甩。
纪纲的独眼亮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一把锈了七年的刀被重新架上磨刀石,刃口反射出的第一道光。
然后他自己把那道光按灭了。
脸上重新蒙回那层冷。
但没用。
朱允熥已经看见了。
纪纲点头。
没多余的话。
转身,往院墙缺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主上。”
“嗯?”
他没回头。
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又往下按了按。
“那条船上有个管事的。属下只远远看过一次。”
“个子不高,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每次靠岸之后不走大路,专走漕运衙门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茶棚,他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喝两碗茶,然后起身走人。”
“属下当时没跟进去。人手不够,怕暴露。”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复述一份烂熟于心的观察日志。
“但属下看到一件事。”
“他走了之后,茶棚的老板娘把他坐过的那张桌子底下摸了一把。”
“摸出来一个油纸包。”
朱允熥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个老板娘姓什么,属下没查出来。”
纪纲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但她每月逢六,去城南崇礼坊上香。”
崇礼坊。
三个字砸进耳朵。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勉的女儿赵氏。那个烧了半本账册、翻到桂花糕最后一块才发现纸条的赵氏,就住在崇礼坊。
线接上了。
从松江府的沈家粮商——到瓜洲渡的“顺济号”——到码头茶棚的老板娘——到崇礼坊的赵氏——再到赵氏背后的春和宫。
一条完整的暗线。
纪纲始终没有回头。
他把这条情报扔出来,就像扔出一块碎瓦。
碎瓦本身不值钱。
但碎瓦上的花纹,能跟另一块碎瓦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他知道这块碎瓦值多少。
所以没在刚才接令的时候就说。
他等到了现在。
转身走之前的最后一刻。
最值钱的东西,永远留到最后才亮。
给早了显得廉价。给晚了显得你在藏。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朱允熥盯着他的背影。
“嗯。”
一个字。
什么都没多说。
纪纲听懂了。
“属下……明白。”
他没说明白什么。
但两个人都知道。
这条船盯的不是船。
盯的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叛乱。
盯的是明朝的命。
脚步稳稳当当地踩过碎瓦,没多余的声响。
院墙缺口外的竹林合拢在他身后。
枯叶沙沙响了一阵。
又安静下来。
.....
朱允熥独自站在院子里。
四下无人。
风从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灌进来,在墙缝里呜呜地叫。
远处荒坟岗上有乌鸦叫了两声,嘶哑,拖着长调。
朱允熥没有立刻走。
他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
抬起头。
天很高。
秋天的天空蓝得发白,干净得吓人。
没有云。一片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
跟他此刻的处境一模一样。
十六岁。
爹死了。
娘更早就没了。
一个人站在一座破庙的院子里,
手心攥着两个血点。
脑子里装着一场还没发生的天翻地覆。
没有人可以依靠。
皇爷爷是靠山,但也是最大的变数。那个多疑的老头子信你的时候,你是皇孙。不信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干冷,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嗓子眼发涩。
然后吐出来。
连带着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一起吐了个干净。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深不见底的那种。
让人看不透的那种。
他往外走。
走出院门。
走过竹林。
走过荒坟岗边上那条泥泞的黄土路。
靴底的泥越踩越厚,走到后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脚上绑了铅块。
但步子没慢。
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实。
蒋瓛候在路口。
远远看见他出来,碎步迎上去。
老锦衣卫脸上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一双眼睛飞快地在朱允熥身上扫了一遍——先手,再脸,最后腰间的刀。
确认没伤,才松了半口气。
“殿下,人——”
“收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蒋瓛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问。
怎么收的?那个独眼的疯子怎么肯服?开了什么条件?
但他看到了朱允熥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了头。
平静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往往意味着什么都装下了。
蒋瓛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牵马过来。
朱允熥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烂泥里,溅起一滩混着枯叶碎末的脏水。泥点子溅了靴面一身,他看都没看。
没回头看那座破庵堂。
也没回头看那片竹林。
马走上官道。
蹄声从闷软变成清脆,嗒嗒嗒地踩在压实的路面上。
一边是四十七万两白银的窟窿。
一边是三千石硫磺的幽灵。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平。
那座千里之外的城池,此刻大概正炊烟袅袅,一派太平。
但太平的皮面底下,有人在铸炮。
有人在囤药。
有人在磨一把足以劈开天下的刀。
朱允熥握紧缰绳。
马蹄声碎。
秋风猎猎。
他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