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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青莲庵空了,吕氏的手开始抖了!

    初三。


    天还未亮。


    一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挑着两只竹筐,从城南永安门出来,踩着露水往荒坟岗方向走。


    竹筐盖着粗麻布。


    左边那只装着十斤糙米、两包粗盐、一刀腊肉。


    右边那只是一双新纳的布鞋、两件旧棉袄、以及用油纸裹了两层的碎银,最底下压着一把没开刃的朴刀。


    他姓周,是春和宫外院管柴炭的杂役。


    每月初三和十八跑一趟青莲庵,风雨无阻,已有三年了。


    路上没什么人。


    荒坟岗这块地界,活人不爱来。白天没鬼,但到处是坟包子,远远看着瘆得慌。


    尤其入秋之后,枯草半人高,风一刮就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周杂役脚步不慢。


    走惯了的路,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穿过那片枯死的竹林时,他还下意识地往脚下看了一眼——上个月来的时候,竹林里有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棺材板,被雨水冲出来的,颜色发灰,上面还爬着一层白毛。今天还在。白毛比上回多了些。


    拐过缺了半边的院墙,他照例推开青莲庵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锈死了,发出跟往常一模一样的嘎吱声。


    但这次没人理他。


    往常推门的那一瞬,他后脖颈总会凉一下。


    那个独眼男人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他,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得人浑身不自在。


    虽然从没正面照过面。


    周杂役每次来都把东西搁在院里的石墩上,放完就走,头都不敢多抬。


    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压在后脖颈上,闷闷的、沉沉的,每次走出竹林之后才会慢慢散掉。


    他做梦都忘不掉。


    今天没有那道目光。


    院子空荡荡的。


    他先以为人出去了。


    那家伙偶尔天没亮就起来活动筋骨,蹲在墙头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跟个石头人似的。


    有一回他来得早了些,远远瞥见那人的影子蹲在东墙顶上,一只独眼直勾勾地望着荒坟岗的方向,纹丝不动,像一只蹲在朽木上的秃鹫。


    但他往里走了两步,就知道不对了。


    灶台冷的。


    不是“刚熄了火”的那种冷。


    那种冷摸上去还有一丝余温,灰底下说不定还压着一两颗没熄透的炭粒子。


    这灶台是透心凉的。手掌贴上去,铁锅底子冰得像石头。


    灶口里连一根烧过的柴棍都没有,灰都被风吹散了,灶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至少两天没生过火。


    周杂役放下竹筐,脚步快了。


    心脏开始往上顶。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脚底板蹿上来,窜过膝盖,窜过小腹,最后顶到嗓子眼,堵得他咽了一口干口水。


    墙角。


    那三口陶罐还在。


    但盖子全掀了。


    他蹲下来看。


    第一口罐子——空的。里头原本装了小半罐粗盐,现在连盐渍都被刮干净了。不是胡乱扒拉的那种空,是认认真真用手指把罐壁上残留的盐粒子一点一点刮下来的那种空。罐壁上只剩一层淡淡的白印,像干涸了的河床。


    第二口罐子——空的。腌过的干肉条没了,连裹肉条的油纸都没留下。罐底有一点暗红色的腌渍,闻着还有一股子椒盐味。


    第三口罐子——也空的。以前装碎银子的那口。连垫底的破布头都抽走了。


    三口罐子,一粒米、一片肉、一文钱都没剩。


    干干净净。


    像搬家。


    不像被掳走。


    被掳走的人没工夫刮罐壁上的盐。


    更不会把三口罐子的盖子全掀开。掀开了,摆在那儿,像是故意让来的人一眼看见:我走了,东西全带走了,什么都没给你留。


    周杂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慌的。


    他站起身,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稻草堆翻过了。


    那把没开刃的朴刀不在了、半袋小米不在了、墙根下的短刀磨刀石不在了、那条当被子盖的破麻布也不在了。


    连房梁上挂着的两串风干的薯条都摘走了。挂钩还在,钩尖上留着磨出来的亮痕。


    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


    所有不能带走的,三间破瓦房——留着。


    他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僵了一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人丢了。


    吕氏交给他照料看管的人,丢了。


    不对。不是丢了。是自己走了。


    走得从从容容,连盐粒子都没落下。


    他回去怎么交代?


    “周杂役,青莲庵那人呢?”


    “没了,娘娘。”


    “怎么没的?”


    “小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大活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蒸发了,你说不知道?


    他光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对话,腿就软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他在草堆下面翻到一样东西。


    一枚牌子。


    黄杨木质的。不大,同成人掌心般大小。


    搁在草堆最上面,摆得端端正正。


    不像随手丢的,倒像特意放在那儿的。


    怕人看不见似的,还把周围的草拨开了一圈,四面八方都不遮挡。


    令牌底下的草茬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手掌仔细抹过的。


    那种摆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记号。


    是示威。


    像一个人打完了你的脸,然后把打你的那只手掌印,端端正正地按在你桌面上——你什么时候看见了,什么时候知道疼。


    牌面朝上。


    正面两个字“春和”。


    背面一个篆字“出”。


    周杂役认识这块牌子。


    他在春和宫干了好几年,见过这种制式的通行令牌。


    宫门口的侍卫每天验出入的时候,就是这个制式。


    但这一枚不是宫里目前在用的。颜色偏暗,木质的油光也没了,像是被人收在袖子里捂了一段日子,又被另一个人随手扔在了这里。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是怎么来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牌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被摆成这个样子。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带走?还是不带走?


    带走。这是证物。回去交差的时候,总得拿点东西出来。空着手回去,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哆哆嗦嗦地捏起令牌,塞进怀里。


    木牌贴上胸口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把竹筐原封不动挑回去了。


    来的时候走了一炷香,回去只用了半炷香。路上跑了两次,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


    光脚踩在露水泡过的泥路上,凉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了。


    一口气从荒坟岗跑到永安门,中间差点撞上一辆拉粪的牛车,车脚夫冲他骂了句什么,他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一个字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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