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的门没关。
朱允熥迈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朱元璋。
是地上的纸。
四口楠木箱子沿东墙一字排开,箱盖全掀了。
卷宗从箱子里抽出来,一摞一摞地摊在地面上,像退了潮的河滩,到处是搁浅的鱼。
卷宗有些被翻开着,有些合拢着,有些被压在御案一角,铜镇纸钉得死死的。
空气里一股陈年纸页受潮后特有的霉味。
闷。涩。呛嗓子。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没看他进来。
老头子手里捏着一本薄册子。册子比其他卷宗新得多,纸面还是白的,没泛黄。封面上的朱砂印戳鲜艳得刺眼。
松江府。商税。
御案右角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不在卷宗堆里。单搁的。角上沾着火漆碎渣,漆色还新
朱允熥的余光扫到了封面上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调出来了。
但还没翻到关键的那几页——老朱的手停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手指夹着页脚,没翻过去。
刚打开没多久。
时间卡得刚好。再晚一炷香,老头子自己翻到沈达名下那串的异常税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皇爷爷。”
朱元璋的目光从薄册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这道目光跟上回不一样了。上回那眼神里有意外。这回没有。
像是在这儿坐了半天,等的就是他推门进来。
老朱知道他会来。
不是猜的。是算的。
把洪武十三年旧档调出来的消息透给孙子听,然后坐在偏殿里泡一盏冷茶,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上门。
这套路数简单——我亮一手牌,你必须应。
不应,就是心里有鬼。
应了,就得把鬼亮出来给我看。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没坐。站着。
“孙儿有一件事,想跟皇爷爷当面说。”
“说。”
一个字。
老朱把薄册子搁到桌面上。搁的位置——封面朝上,正对着朱允熥。
“松江府商税记录”几个字,鲜明得晃眼。
故意的。
把牌面亮给你看。我已经在查了——你要说的东西,最好跟这本册子对得上。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
“纪纲查到了一条线。”
没绕弯子。没铺垫。劈头就是干货。
“松江府有一个姓沈的粮商,名叫沈达。名下三条船,挂在三家不同的船行底下。这三条船不只运粮。上个月往北平送过一批货,货单写的是稻米三千石。”
他顿了一下。
“不是米。”
老朱的手指搁在薄册子封面上,没动。但指节鼓了一下,把封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是什么?”
“硫磺。”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老朱的另一只手慢慢伸出来。不是拍桌子。是稳稳当当地,把薄册子翻开了。
翻到他方才停下来的那一页。
手指划过一列数字。
“松江府沈记粮行,洪武二十四年,缴商税七百二十两。”
手指往下移一行。
“洪武二十五年,一千三百两。”
再移一行。
“洪武二十六年,三千四百两。”
三年。
税额翻了将近五倍。
一个粮商的生意三年翻五倍,要么是老天爷赏饭吃,要么是银子压根不是卖粮食赚来的。
粮食的利润薄。天底下最薄利的买卖就是贩粮。
除非你卖的不是粮。
老朱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团东西在烧。
不是怒火。
是比怒火更冷的东西。
“你那个纪纲,还查到什么?”
“沈达不是本名。”
朱允熥的声音稳稳当当。
“他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没有户籍记录。”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洪武十四年。这个时间点他太敏感了。
胡惟庸案的刀洪武十三年砍下来,血到十四年都没干透。整个中书省上上下下犁了个遍,余党清了一茬又一茬。
但有漏网的。杀了三万多人,不可能一条鱼都不漏。
“洪武十四年……”
老朱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极慢。
像在嚼一块硬了十二年的老肉干。
他的手翻了翻面前那摞摊开的旧档,翻到一页,手指按在上面。
”陈仲平。“
朱允熥心里一沉。老朱不是”摸到了“。是本来就知道。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压了十二年,只是没人替他翻出来。
”京师粮商,陈仲平。“
老朱的声音闷沉沉的。
“胡惟庸手底下的私库管事。记忆里有人跟咱提过这个人。”
顿了一拍。
“当年的名单上有他。但——”
老人家的手指移到了那截断裂的纸页上。
第四十页。
撕掉的那一页。
“有人把他的那一页撕走了。”
偏殿里的空气,一下子重了三分。
朱允熥的后背紧了。
但他没慌。
他知道老朱在看他的反应。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漏洞。
“孙儿不知道是谁撕的。”
实话。他确实不知道。
“但孙儿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半步。
“沈达——也就是陈仲平——他手里有一张旧网。”
“胡惟庸当年走私军械用的商路、码头、暗桩、中转点,全在他脑子里。”
“这张网沉了十二年。”
朱允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三年前——被人重新激活了。”
老朱的身体往前倾了。
不是凑近看东西的那种前倾。
脊背拱着,两只手从扶手上收拢到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关节一个一个地扣紧。
“谁激活的?”
四个字。
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帝王般的杀气。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一个角度。
“皇爷爷问孙儿赵勉的案子怎么结。孙儿一直没拿定主意。不是案子难办,是案子底下还压着东西。”
声音再低半分。
“赵勉的爹赵廷辉,洪武八年在中书省做主事。胡案之后贬为庶民。没株连。没入狱。”
老朱的眉毛拧了一下。
“赵廷辉在中书省那三年,跟陈仲平有过交集。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私库钱粮。一个在明面,一个在暗地。”
老朱的手从桌面上撤了回来。搁到了椅子扶手上。
五根手指扣着扶手的木沿,扣得木头嘎吱响了一声。
“赵勉的女儿住崇礼坊。沈达的人每月去崇礼坊接头。”
朱允熥把最后一块拼图推到了桌面上。
“这条线从松江的沈达开始,经瓜洲渡的码头,过崇礼坊的赵家——”
他停了。没说最后四个字。
不用说。
老朱自己会接上去。
偏殿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景弘在门外换了两次脚。站麻了。
老朱慢慢靠回了椅背。整个人陷在那把硬木椅子里,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颧骨上的肉往下垮着,眼袋叠在一起。法令纹深得像拿刀刻上去的。
但眼睛没老。那双眼睛亮得深邃。读不透里头装了什么。
读不透里头装了什么。
过了很久。
“你刚才说——那条线最后通到哪儿?”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话。
朱允熥张了张嘴。
但老朱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嘴僵在了半开的位置。
“不是问南边。”
老人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偏殿北面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两京十三布政使司。
北平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圈的。朱砂的颜色已经暗了。
“朕问你——北平那头,接线的人是谁?”
”朕“。
不是”咱“。不是”爷爷“。
朱允熥的后脖颈一凉。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捏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准备。
老朱不是在问吕氏。
他直接跳过了吕氏,问北平。
问的是朱棣。
他问的方式不是“你四叔有没有问题?”,是“接线的人是谁”。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确认“有没有”了。他只想知道“是谁在干活”。
朱允熥的喉咙发干。他吞了一口唾沫。
“孙儿……还没查到。”
半真半假。他查到了一个蒙面上船的四品官。云雁纹官靴。左脚先迈。六个刀手清场。
但人没确认。没确认的事,不能往老朱跟前端。端上来一盘夹生的饭,比不端更危险。
老朱盯着他看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道目光沉下来了。不是怒,不是疑。是一个坐了二十五年龙椅的人,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件事情交出去之前,最后看你一眼。
然后他伸手。
从那堆卷宗的最底下,够到了御案右角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朱允熥之前进门就瞥到过它。角上沾着火漆碎渣。漆色新的。不在旧档堆里。单搁的。
密折。锦衣卫的密折。
老朱把纸展开。搁在桌面上。推到朱允熥面前。
你看看这个名字——
老人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
认不认识?
朱允熥低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