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低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个字。
第一个字“徐”。
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过一串影子。
中山王府。徐辉祖。魏国公。
开国六王里最干净的一脉。老朱手底下最信得过的勋贵。
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跳进眼睛。
“增寿”。
朱允熥的瞳孔猛地收紧。
”徐增寿“。
锦衣卫密探的手写行楷,横平竖直,笔画收着,连墨色深浅都一致。
但这三个字不需要笔法。
这三个字自己就是一声炸雷。
中山王徐达的儿子。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弟弟。
燕王朱棣的大舅哥。
朱允熥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指头平展着,指甲贴着木纹。
手是稳的。不是刻意撑的。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替他兜住了。
然后脑子赶上来了。
然后脑子赶到了。
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是他“。
是——皇爷爷什么时候查到的?
这张纸递过来,到底是分享,还是试探?
后脊梁发紧。凉意从尾椎往上顶,顶到后脖颈拐了个弯,顺着头皮散开。
他没让它爬到脸上。
“孙儿认识这个名字。”
朱允熥抬头。干脆利落。
没有装不认识、等老朱解释的那套把戏。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迎上那双浑浊老眼。
牌面亮出来了。
一件不藏。
老朱没接话。
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叩了一下桌面。叩得不重。但偏殿太空了,那一声弹了一个来回才散。
“知道他跟谁近?”
“四叔。”
两个字。
出口的一瞬,朱允熥觉得嗓子眼松了。
不是冲动。是堵了太久。
从纪纲嘴里蹦出“硫磺”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次滚到舌尖,都被理智摁回去。摁得嗓子发酸。
现在老朱自己先掀了牌面。搁在桌上,正面朝上。
你不接,就是怂。
怂,比有心思更可怕。
“徐增寿的姐姐是燕王妃。”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这句话被墙壁听见。
“这条线不走官场。是亲戚之间的线。最难查。因为你根本分不清,传出去的到底是军机,还是一家人吃饭时聊的闲话。”
老朱的颧骨跳了一下。皮肤底下一根细筋绷了又松了。
“闲话?”
“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家常。但从徐家嘴里说出来,就是兵部的密档。”
朱允熥没避他的目光。
“中山王府的人想知道朝廷有没有动北边的心思,不用买通谁。不用花一两银子。逢年过节,燕王妃给弟弟写封家书,问一句父皇近来龙体如何?”
他顿了一息。
“这一句拆开来,比十份密折都沉。”
“龙体如何”四个字,拆的不是字面意思。
拆的是——老爷子还能撑多久?
撑得住,就继续蛰伏。
撑不住了,就该准备了。
老朱没搭话。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覆到桌面上。掌心压着“徐增寿”三个字,压得纸角微微翘起。
压下去的一瞬,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故意捏的。是老骨头不听使唤了。
但那一声在沉默里刺得人耳朵疼。
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外更鼓闷闷敲了一声。声音穿过窗棂,被殿里的霉气吞了一半。剩下的那点余响在墙角弹了弹,散了。
“你觉得,动不动他?”
“不能动。”
朱允熥答得快。快到像是这个答案在嘴里含了太久,终于等到吐出来的时机。
“动了他,等于告诉四叔——乾清宫在查你。”
“四叔会做两件事。”
“第一,烧。码头的暗桩、船行的账本、茶棚里的油纸包——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等咱再派人去的时候,连灰都是冷的。”
“第二,赶。”
朱允熥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他本来或许还想再蛰两年、三年。等皇爷爷……”
这半句话到了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等时局再变一变。但他知道京师摸到了徐增寿——他不会等了。”
“等不起了。”
“咱知道。”老朱的回答平淡得出奇。
平淡到像是这些弯弯绕绕他自己在脑子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翻烂了。边角都起毛了。
只是不想亲口说。
说出来就得认。认了就得办。办了就是骨肉相残。
等着孙子替他开口。
这个锅,十六岁的孙子接了。
“你那条船——今晚走。”
朱允熥后背一紧。
“皇爷爷也知道?”
老朱没正面答。
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窄纸条。两根手指拈着边角。
推过来。
纸条上两行字。
第一行:顺济号,初四亥时,瓜洲渡启航。
第二行:船上另有一人,未查明身份。
朱允熥的目光钉在第二行上。
“另有一人,未查明。”
跟纪纲报的“蒙面四品官”对上了。
但锦衣卫写的是“未查明”。三个字,干巴巴的。
纪纲看到了云雁纹官靴。看到了左脚先迈。看到了六个刀手腰间的长刀带铜皮鞘。
纪纲比锦衣卫多看到了一双靴子的信息。
朱允熥把这个差值默默记下了。没吭声。
“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
他第一次在老朱面前用了“怎么处置”这个问法。
不是问策。
问策是“孙儿该怎么办”。
“怎么处置”是——我知道你已经有主意了,我想知道你走到了哪一步了?
这个问法,不像孙子问爷爷。
像棋手问棋手。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
浑浊的老眼底下,有一缕极短暂的光闪了一下。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就沉下去了。
“张信。”老朱忽然岔开了话题。“你知道他跑了?”
“知道。四更天出的城。换装、换马,朝通州方向走的。按这个跑法,最快七天到北平。”
“到不了。”
老朱的声音硬回来了。
硬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淬铁——烧红了,锤扁了,往水里一摁,“嗤”的一声。
就是那种硬。
“咱在通州设了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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