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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金蝉脱壳!老朱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人的嘴张着。


    蒋瓛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了左侧第三颗槽牙。


    槽牙碎了。


    不是真牙。


    是空心的假牙。里头嵌着一粒拇指盖大小的蜡丸。蜡壳已经碎了。残留的黑色药渍糊在碎牙的断面上,还在往外渗。


    蒋瓛进殿之前搜过两遍。舌下翻了,颊侧掰了,连喉咙口都拿竹签子探了。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那粒蜡丸嵌在假牙的空腔里。外观跟真牙一样。色泽磨损全仿过了。不拔下来,查不出来。


    蒋瓛的五根手指停在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上。


    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恨。恨自己。


    那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没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瞳孔已经散了。


    但嘴角——那个嘴角翘着的弧度还在。没来得及散。死人的表情定格在最后那一息。


    笑着死的。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朱允熥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的时间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两滴黑血溅在上面。暗沉的颜色已经开始发黏了,渗进布料的纤维里,洗不掉了。


    他没擦。


    转过身。


    对上了老朱的目光。


    老人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偏着。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没有拍桌子。


    偏殿里除了那摊黑血的腥气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朱允熥看着那双眼睛。


    血丝比方才更密了。老人的眼白上爬满了红线,纵横交错。


    血丝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比血丝更深。


    不是怒。


    怒是烧出来的。烧一阵就灭了。


    朱允熥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看到了老人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叠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压进了指缝里。


    摁着什么。摁住了。暂时没让它出来。


    “把尸体翻了。”


    老朱开口了。声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


    “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翻。”


    停了半息。


    “他身上不止一样东西。”


    蒋瓛已经动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袖口上那两滴黑血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他没有动。


    但脑海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在这一刻又紧了一分。


    “太慢了”三个字还挂在耳朵里。甩不掉。


    北面的风从窗棂缝里灌进来,冷飕飕地刮过后脖颈。


    他知道那股风从哪里来。


    偏殿里重新陷入死寂。


    老朱看着那具死尸。


    看着地上的黑血。


    黑血在汉白玉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灯火照着,暗红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黏了。


    他的手慢慢攥紧。


    指节咯咯作响。一截。两截。三截。


    攥到了极限。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盘在老皮底下。


    然后——松了。


    松开的一瞬,手指张开。十根手指微微发颤。颤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但性质变了。


    方才是气的。


    现在是冷的。


    冷到指尖泛了白。冷到连攥拳的力气都散了。


    “蒋瓛。”


    “臣在。”


    “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五个字。不重。不响。


    但蒋瓛的脊梁骨塌了。


    不是被人打折的。是自己往下一软。从腰椎的位置开始,整个人趴伏的姿态又矮了一寸。额头压在地砖上的力道更重了。


    他没求饶。没分辩。


    这事没法分辩。


    三百人抓一个替身。三层网,层层过筛。抓了一路,验了一路,押了一路。


    结果人是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死的。


    死之前还对着皇孙的脸说了句话。


    说的什么,他没听见。但他看到了朱允熥蹲下去之后,瞳孔缩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个东西比这具死尸更让他不安。


    这不只是失职。


    这是有人在锦衣卫的眼珠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塞完了,还拍拍你的肩——看得挺清楚嘛。


    “皇爷爷。”


    朱允熥开口了。


    他站起身。从死士面前退开半步。靴底踩过一片黑血。留下半个血脚印。


    他的声音很稳。


    风在从窗缝里灌。死尸的血腥气被风搅着,满殿都是。他的声调没有被那股气味带偏半分。


    “张信没走陆路。”


    老朱的目光转过来。


    那道目光里带着刀。


    “那他去哪了?”


    “顺济号。”


    朱允熥没犹豫。


    从袖口里抽出那张之前纪纲的情报绢条——上面写着顺济号船期和码头信息的那一张。


    “今晚亥时。瓜洲渡。顺济号启航。”


    “郑恩铭在船上。”


    “那个蒙面四品官——不是郑恩铭。”


    他停了一息。


    “郑恩铭是护送的人。太仆寺少卿,管全国官马的文官。他上船,是替船上的货和人做最后一道手续上的担保。更是交差。”


    “蒙面的那个——才是张信。”


    老朱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记。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是说——他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从通州绕回来,上了那条运硫磺的船?”


    “是。也不全是。”


    朱允熥没退。他往前迈了半步。进入了老朱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从来没去过通州。”


    老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张信出城那天,四更天。西直门外水门。换装,换马,朝通州方向跑。蒋瓛的人跟上了。”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


    “跑的是替身。就是地上这位。他从西直门出去,一路往东,跑得大张旗鼓。中途换了马。故意留下痕迹。故意被人跟。”


    “真正的张信——四更天还没到。三更天就已经出了城。”


    “走的不是城门。”


    停了半息。


    “走的是水路。”


    “纪纲昨天拿到的码头出入记录里,有一条——龙湾码头,初四丑时,一条无标记的小舢板解了缆。”


    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半分。


    “秦淮河入长江口,有一条支汊。汊口窄,只容得下一条小舢板。从龙湾码头上船,顺水漂到江口,换大船,半天就能到瓜洲渡。”


    “蒋瓛的三百人全在通州。三层网,一层套一层。”


    “但网撒在了东边。”


    “张信在南边。”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声音。不是咳嗽。不是叹气。是胸腔里某个东西被挤压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种闷哼。


    朱允熥的目光扫了一眼蒋瓛趴伏的背影。停了半息。右手食指在袖口里无声地叩了一下——叩在自己的腕骨上。很轻。


    目光收回来。


    “通州离京师一百二十里。三百锦衣卫抓一个替身,押着往回走。一来一回——加上验人、搜信、报信的时间——至少大半天。”


    “这大半天。”


    “刚好够张信在瓜洲渡码头上蒙上面巾,穿上郑恩铭给他备好的衣裳,坐着六个刀手清场的轿子,稳稳当当地上船。”


    “等皇爷爷发现人不对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偏殿的窗棂半掩着。窗外是乾清宫的飞檐。飞檐之外是京师的天空。京师的天空之外——是整条运河。运河上,一艘四百料的沙船正在解缆。


    “顺济号,已经出航了。”


    老朱没说话。


    整个人站在御案后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了一半。


    他在压。


    压住那头从胸腔里往外冲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


    他从御案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具死尸面前。


    靴底踩在黑血里。


    发出一声极轻的粘腻声。


    用力一碾。


    靴底在地砖上拧了半圈。黑血被碾开了一片。碾出来的痕迹像半个歪扭的句号。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偏殿。穿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旧档。落在北墙上那幅舆图上。


    北平的位置。


    朱砂圈的那个小点。暗红色。跟脚底下这滩血,几乎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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