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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别死在船上,咱还没看够这出戏!

    殿里所有的人停止了呼吸。


    蒋瓛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砖上,混进了黑血里,分不清哪个是汗哪个是血。


    王景弘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袖口,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老朱碾完了。


    抬起头。


    “好。”


    一个字。干的。硬的。嗓子里没有水了。


    “好儿子。”


    “好个朱老四。”


    老朱笑了。


    笑得眼角都裂了。法令纹撑到了极限。


    不是开心。不是愤怒。


    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朱允熥。


    “你刚才说。那条船。让它走?”


    朱允熥点头。


    “现在——”


    老朱的声音拖长了。


    “改主意了吗?”


    这是杀气。


    老朱现在只要一句话——不,只要一个字。一个“杀”字。


    蒋瓛就能带着锦衣卫把运河翻过来。从瓜洲渡到淮安,三百里水路,每一条岔口、每一座码头、每一丛芦苇荡里都插满锦衣卫的旗子。


    哪怕把顺济号沉在江心——连船带货带人沉到河底的淤泥里——也要把张信捞出来,剁碎了喂鱼。


    朱允熥没点头。


    “不能抓。”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眼皮底下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为什么?”


    “抓了张信。皇爷爷能治四叔什么罪?”


    朱允熥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私通官员?张信还没到北平。信还没送出去。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出门办私事。”


    “走私硫磺?那是沈达的船。沈达是胡惟庸的余孽。四叔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我怎么知道一个松江的粮商跟逆党有关系?——这句话他说得出来。”


    “盗卖驿马?那是太仆寺的账。郑恩铭的朱笔。四叔连马都没摸过一根毛。”


    “皇爷爷抓了张信,只能杀一个张信。”


    他往前迈了半步。


    “杀了一个张信。四叔在北平,就彻底反了!”


    这个字在洪武朝的偏殿里说出来,分量比铅还沉。


    “他现在还在等。”


    “等皇爷爷驾——”


    那两个字没说。


    不用说。老朱自己听得懂。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歪得格外狰狞。


    老朱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忽明忽暗。亮的那半张脸上是帝王的怒。暗的那半张脸上——朱允熥没看清。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猜。


    大概是一个父亲的悲哀。


    “他在等时机。”


    朱允熥把声音再压低半分。


    “皇爷爷现在动手。是逼他提前反。”


    “皇明还没准备好。边军没有调整部署。京营没有换防。六部没有因应之备。各藩的态度也没有摸清。”


    “现在动——是一巴掌拍醒一头刚打盹的野狼,不致命,还会卷土重来。”


    “不动——他继续打盹。咱们有时间磨刀。”


    老朱没接话。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松了。不是被说服了。是在忍。


    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头子,此刻在忍一件他最不擅长的事——不动手。


    他的下颌收紧了一息。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沉下去的那半寸,是妥协。


    朱允熥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孙儿有个主意。”


    老朱盯着他。


    “说。”


    “船。照样走。”


    “但船上。要多一个人。”


    朱允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要上那条船。”


    偏殿里。


    蒋瓛猛地抬头。


    跪着的身体不受控地弹了一下。膝盖骨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弹了个来回。


    王景弘倒吸了一口冷气。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噎得他咳了一声。然后他把那半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老朱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孙子。


    看着他脸上那抹还没干透的、属于死士的血迹。血迹溅在右侧颧骨上,斜斜的一道,没抹干净。黑红的残渍嵌在皮肤的细纹里。


    十六岁。


    跪在灵堂里砍人头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但不一样了。


    灵堂上的那张脸是疯的。是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拿起刀就不管不顾地砍。


    现在这张脸——不疯了。


    比疯更可怕。


    冷。精确。每一句话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线上。


    老朱想起了一个人。


    想得很快。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按了下去。


    不是朱标。


    朱标不会说“儿臣要上那条船”。朱标会说“让臣去查”。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的。


    这个孙子不是。


    这个孙子要亲自上桌掀棋盘。


    老朱家的种。


    比老朱家的种更硬。打心里头喜欢,又打心里头舍不得。


    “熥儿,你要去北平?”


    “孙儿不去北平。”


    朱允熥的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


    嘴角勾着的弧度里有刃。


    “孙儿在瓜洲渡。请张大人下船。”


    “不惊动官府。官府的人一动,消息半天传到北平。”


    “不走锦衣卫的明路。锦衣卫的网太大,正经一撒,朱棣就知道。”


    “就孙儿——带几个人。在江面上。跟张大人聊聊。”


    蒋瓛的身子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缩——是撑。他从趴伏的姿势里微微抬起了上半身。不多。只抬了两寸。额头还对着地砖,但脖子绷了起来。


    “殿下不能去。”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跟胸腔之间。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死死的。


    “臣去。”


    朱允熥没看他。


    老朱也没看他。


    蒋瓛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他的脖子又慢慢垂了回去。额头重新贴上了地砖。但贴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攥紧,又松开。指节没有发出声响。


    老朱没吭声。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椅背硌着他的脊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找到舒服的角度。


    随手从桌上拈起一方帕子,慢慢擦着指缝间半干的黑渍。


    “蒋瓛。”


    “臣在。”


    “从诏狱里挑三十个人。死囚。身上没有牵挂的那种。”


    蒋瓛的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额头上多了一个红印。印子中间发白,是压久了之后的缺血痕。


    “不带官职。不带腰牌。不带军械。”


    不带军械。


    蒋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听懂了。三个“不带”——干净。比锦衣卫最干净的活儿还干净。


    老朱把帕子随手搁下。


    “今晚的事。谁要是漏了一个字。”


    “咱——剥皮食草。灭他满门。”


    八个字,字字平淡。


    朱允熥行礼。


    转身。


    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老朱最后的一句话。


    “熥儿。”


    “孙儿在。”


    “别死在船上。”


    顿了一拍。


    “咱。还没看够这出戏。”


    朱允熥没回头。


    迈出偏殿。


    夜风如刀。


    刀锋从北面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带着秋天的燥冷。


    他站在台阶上。


    仰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云层压得极低,厚厚地封着整片天。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灰白的光,分不清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


    死士的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慢了。”


    行。


    那就不慢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块还没干透的绢条。


    纪纲事先给他写的。上面墨迹已经快干了。但“大宁”两个字还很清楚。


    他拿指甲对着这两个字,一划到底。


    痕迹把字劈成了两半。


    摊开掌心。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头。蒋瓛用来画平面图时随手给他的,他塞在腰带里一直没扔。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一笔一划。极慢。极用力。用力到炭笔在绢面上嵌出了凹痕。


    一个他原本不想这么早动的名字。


    一个能让朱棣这盘棋彻底崩盘的名字。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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