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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水底有路!八年死囚一双耳朵,破了宁王的篦子阵!

    芦苇帘子后面,四条小船的桨声越来越近了。


    马贵整个人趴在船头,下巴抵着甲板,两只耳朵竖着。


    “三条走外沿。一条钻进来了。”


    右手在黑暗里比了个方向。正东。不到十五丈。


    朱允熥扭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芦苇密得跟墙一样,连对面船上蒋瓛的脸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但桨声骗不了人。


    沉闷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拍着水面。


    每一下都在往这边咬。


    “灭火。所有人趴下。”


    三条黑船上的人齐刷刷矮了下去。


    死囚蜷在舱底,大气不敢出。有个大腿被扎穿的,咬着袖子闷哼。旁边人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摁得死死的,指缝里漏出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马贵的手又伸进了水里。


    五根手指插在水面下,指腹贴着水流。


    他在听。


    手指代替耳朵,辨水底的深浅,摸淤泥下面那些看不见的沟沟壑壑。


    三息。


    他把手抽出来。转过头。


    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珠子直直对上朱允熥。


    “殿下。底下有条沟。”


    “什么沟?”


    “引水渠。废了的。”


    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渠口被泥堵了大半,但底下还通着。我摸到了石砌的渠壁。石面上长了滑苔——死水长不出那种苔。底下有活水。”


    废弃引水渠。


    洪武初年治水,河岸沿线修了大批引渠,后来淤了,就扔那儿了。走向跟主航道岔开,大多通向内陆的灌溉支流。


    “能走船?”


    马贵摇头。“吃水太浅。”


    “但人能过。趴着走。水刚好没过胸口。”


    他停了半拍。


    “带着一个人,也能过。”


    桨声更近了。


    近到能听见搜船上有人在低声交代。


    “……芦苇荡里分三路扫,每路留两支火把……”


    “……指挥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允熥没犹豫。


    “下水。”


    蒋瓛第一个翻过船舷,秋夜的江水冻得他后槽牙打架。他将弓弩用油布裹好绑在后脑勺,整个人沉到胸口。死囚们跟着下水,伤员被架着,有人捂着他的嘴,不让疼出来的声音冒头。


    有几个不会凫水的攥着棕绳,让旁边的人拖着。


    那个大腿穿了窟窿的从舱底被人架出来,伤口碰水的一瞬——整个人跟触电似的弹了一下。嘴里的声音还没冒出来,就被旁边人一把摁进了水面底下。


    手死死捂着他的嘴。水从指缝里灌进去。


    那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憋得脸通红,但愣是没吭一声。


    诏狱里蹲了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忍得住。


    手绑着。麻绳泡了水,勒得更紧了。手腕上磨出来的红痕在水面上时隐时现。


    他没挣扎。


    马贵最后一个下。


    但他没急着走。


    先蹲在船舷上,把三条黑船的缆绳全解了。


    船没了人压着,吃水线浮上来。他从腰间摸出那根泡过桐油的棕绳。棕绳不够,从中间分出几条,把三条船首尾相连绑了个活扣。


    然后——把绳头系在一根半人高的苇桩上。


    风一吹。


    三条空船缓缓往东漂。


    往搜船来的方向。


    朱允熥看懂了。


    声东击西。


    空船漂过去,搜船十有八九会追。就算留了一两条继续搜——也够他们从水底的废渠钻出去了。


    这个蹲了八年大牢的水鬼,活该命硬。脑子比刀子还快。


    马贵入了水。


    半个身子沉进去,只露脑袋和两肩。右手在水面下摸着渠壁的石沿,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不快。


    但稳。


    每探一寸,他的手指都在石壁上停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脚底下踩的东西够不够实,能不能撑住后面十几号人的重量。


    芦苇的根从淤泥里伸出来,一把一把的,绊着脚踝。走一步拽一下,每拔一脚都得使劲,跟有人在水底下拖似的。


    水底的淤泥软得没底。


    踩一脚陷半个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沤了几十年之后烂出来的那种酸腐气。


    朱允熥跟在马贵身后。


    水没到了胸口。


    冷得牙根发酸。


    铁匣子夹在腋下。匣角顶着肋骨,硌得钻心。


    不能松手。


    这玩意比他的命值钱。


    身后传来搜船的喊声——


    “这儿有船!三条!空的!”


    “追两条!留一条继续搜!”


    桨声分了。大半往东去了。


    但有一路没走。


    篙声还在。


    闷的。


    有节奏的。


    一下一下往这边戳。


    马贵也听到了。


    他的手停了半息。“没走干净。留了一条。”嗓音压到了底。


    没回头。


    但往前探的速度快了一截。


    废渠在水底拐了一个弯。弯角塌了半截石壁,碎石堆在渠底,七棱八角的,踩上去硌脚。


    人得侧着身子挤。一个一个地过。


    渠壁塌方的位置堵了一半,碎石和淤泥混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勉强能侧身挤过去的豁口。马贵的手在水底摸了两下,掰开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扔到渠底。声音闷得听不出来。


    挤过去之后水浅了。从胸口退到了腰。再往前二十步,退到了膝盖。


    芦苇也稀了。从密不透风变成三五根一丛,东一撮西一撮地散在水里。


    前方,水面上映着一片灰白。


    不是灯火。


    是天光。


    东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晨曦从缝隙里露出来,薄薄地铺在水面上。


    他们在水里泡了多久,没人数得清。只知道衣裳从冷变僵,又从僵变成贴在皮肤上长死了一样。


    朱允熥爬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膝盖往下全是麻的,走路跟踩棉花一样。小腿上被芦苇根划了七八道口子,血丝混着泥水糊在皮肤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


    但他活着。


    匣子也在。


    纪纲已经在岸边了。


    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右肩的袍子撕了一道口子,领口往下扯开了半截,锁骨上横着一道新伤——刀口不深,但长,从左肩拉到颈侧。袍角沾了半截泥,靴面上有两点暗色的渍——不像泥。像血。不是他的血。


    朱允熥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河汊——那条汊道比他们走的还窄,只容一个人贴着水面游过去。


    纪纲没提。朱允熥也没问。


    独眼从朱允熥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湿透的衣裳、满腿的血痕、腋下死死夹着的铁匣子。


    视线在匣子上停了一息。


    什么都没问。


    把草茎吐了。


    从树后牵出三匹马。


    “六十里。换一次马。天亮前进城。”


    朱允熥翻身上马。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灌,冷得刮骨。布料冻得硬邦邦的,每动一下都在磨皮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顺济号的残骸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片天。橘红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金色。宁王的楼船围在那儿,影影绰绰的,黑沉沉地蹲着。


    被空船引走的搜船还在东面的芦苇荡里扑腾。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骂声。


    朱允熥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碎。沿官道往西。


    张信被横绑在马背上,跟在后面。嘴里塞着布团。


    跑了约摸两里地。朱允熥正右手挥鞭,虎口因为举了一路匣子而有些发青。


    张信趴在马背上,正好盯着那只挥动的手,眼神忽然缩紧,像是被什么画面猛地击中了。


    “呜!呜呜!”张信闷叫起来,挣扎得马身都在晃。


    声音从布团后头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急切。


    押他的死囚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微微点头。死囚伸手扯掉了布团。


    张信猛地咳出一口血痰,嗓子沙哑得像在磨砂纸:“殿下!殿下留步!”


    朱允熥勒马回头,目光冷峻:“张大人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张信大口喘着粗气,盯着朱允熥的右手,眼底满是惊惧后的清醒:“罪臣……还有一件事忘了。方才看见殿下用右手挥鞭,我才想起那人的一个细节。”


    他咽了一口血沫,嗓音压到了底,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先生……那个撕了卷宗的先生。何广义曾提过,那人平时藏得极深,但有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顿了半息,一字一顿道:“那个人写字,从来不用右手。”


    ”他用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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