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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左手执笔之人——黑衣僧,姚广孝!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天没亮透。


    东边云层裂了一道缝,挤出来的灰白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照不亮路面,只勉强把两侧的树影拖成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朱允熥骑在马上。


    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死死压着腋下的铁匣子。匣角抵着肋骨,马背每颠一下,那铁皮包角的棱就往肉里拱一记。


    疼。


    但顾不上。


    “左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翻了一遍又一遍。滚得太快,连灌进耳朵的风声都被盖过去了。


    大明朝的官场,用左手写字的人凤毛麟角。因为从一个孩子拿起笔的第一天起,先生就会拿戒尺敲他的左手。


    科举取士,卷面工整是铁打的规矩。左手执笔,笔画走势天然跟右手反着来,字形稍不留神就歪。


    能用左手写出让考官挑不出一根刺的字。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刻意练的。


    刻意练——说明这个人有意隐藏自己的右手。


    或者——他压根就不走科举那条道。


    脑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冒了出来。


    【暗影情报网(初级)启动——】


    【检索条件:左手书写 / 洪武年间活跃 / 与燕王府关联 / 非科举出身。】


    三息。


    【匹配结果:1条。】


    朱允熥的呼吸顿了半拍。


    【目标:道衍和尚。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洪武十五年随燕王就藩北平。名义身份——庆寿寺住持。实际职能——燕王府首席幕僚。】


    首席幕僚。


    四个字砸下来,比铁匣子硌肋骨还疼。


    【补充:此人洪武八年以僧录司僧官身份入宫,参与大藏经校勘。期间获准进入文渊阁调阅典籍。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僧录司参与部分绝密档案的重新编目工作。】


    朱允熥的后背一僵。


    僧录司。


    洪武十三年。


    那批绝密卷宗——就是在那个时间窗口里被动过手脚的。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幅画面:


    一个和尚。


    披着袈裟。剃着光头。手里捧着一摞佛经。


    大大方方走进文渊阁的大门。


    守门的人连拦都不会拦一下。


    凭什么拦?谁会防一个和尚?


    人家是来给朝廷校勘佛经的。正经差事。盖了僧录司大印的公文揣在怀里。走到哪儿都名正言顺。


    朱元璋杀了三万人。


    官员杀了。武将杀了。胥吏杀了。连送信的驿卒都没放过。


    唯独不会动一个和尚。


    因为没道理。


    一个替朝廷抄经的光头,跟谋反八竿子打不着。


    谁会去防他?


    除非——


    这个和尚打一开始,就不是来念经的。


    【注意:此人曾短暂接触绝密档案存放区域。具体权限等级无法确认。暴君值-5,剩余1346。】


    朱允熥攥缰绳的手紧了半分。


    十二年。


    这个人在暗处蛰伏了整整十二年。


    撕掉旧档的是他、放走陈仲平的是他、截下左骁卫铜符的是他、替朱棣一针一线缝好这张大网的——还是他。


    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念阿弥陀佛的住持。


    “停。”


    朱允熥猛地勒马。


    马蹄在碎石路面上刨了两下,噗噗地喘着粗气才停稳。


    后头的匹马跟着收缰。蒋瓛的那匹差点怼上来,他拧着缰绳硬生生偏了半个身位,马脖子几乎蹭着朱允熥的靴筒擦过去。


    “张大人。”


    朱允熥没下马。


    居高临下看着被横绑在马背上的张信。


    张信的脸冲着地面,脖子拧着,半边脸压在马鬃上。一路颠过来,嘴角都磨出了血丝。活像一条被甩在砧板上的鱼。


    “你说何广义管那个人叫——先生。”


    张信没吱声。血丝从嘴角顺着马鬃往下淌。


    “先生。这不是官场上的叫法。”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


    “官场上叫大人。叫老爷。叫座师。规规矩矩,一个萝卜一个坑。”


    “叫先生的——”


    他顿了一下。


    “要么是教书匠。要么是幕僚。”


    风灌过来。马鬃被吹得乱七八糟,拍在张信脸上。


    “何广义还说过一句话——先生的手比皇上的还稳。”


    朱允熥低头盯着他。


    “你见过先生的手?”


    张信咳了一声。嗓子眼里卡着一口带血丝的痰,咳了两下才挤通。声音闷在马鬃底下,一截一截地往外蹦。


    “没……没见过。”


    “那何广义怎么知道他的手稳?”


    张信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真没琢磨过。何广义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像是提了一嘴不要紧的闲话。他当时在盘算别的事,根本没往心里搁。


    “何广义……说过一回。”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先生给燕王批过一张图。图上的朱砂线,直的。”


    “没用尺?”


    “没用尺。”


    朱允熥的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一下。


    不用尺画直线。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手腕不能抖。呼吸不能乱。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得锁死。稍微松一丝,线就歪了。


    这不是读书人的手。


    读书人的手握笔杆子,写小楷画八股。让他空手拉一根直线——十个有九个画成波浪。


    这是练过的。


    什么样的人能把手练到这种程度?


    习武的?不对。习武的人手稳归稳,但那种稳是动态的。刀出去、枪收回,全在运动中找平衡。空手悬腕画直线——武夫做不到。


    还有一种人能做到。


    禅定。


    一天几个时辰盘腿枯坐。呼吸调到龟息。心跳压到常人一半。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泡在“静”字里头。


    泡上十年二十年。


    手稳得能在针尖上写字。


    一个和尚。


    一个每天打坐参禅、把自己活成了一尊石像的和尚。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


    朱允熥的嗓子眼里滚过一股凉意。不是风灌的。是从胃里翻上来的。


    “张大人。”


    声音沉了下来。沉到了水面以下的那种。


    “最后一个问题。”


    他盯着张信后脑勺。马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截泛青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道衍的和尚?”


    张信的身体弹了一下。


    动静不大。他被五花大绑着横搁在马背上,能活动的空间拢共就那么点。但腰腹上的肌肉不受控地痉了一记——


    短。


    急。


    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狠狠戳了一指头。


    够了。


    朱允熥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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