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把那张方笺烧了。这些年,一个字都没敢跟任何人提。”
老朱的手指从印纽上离开了。
离开的方式不对。
不是松的。是滑的。手指从铜面上滑了下来,没有控制。整只手的力气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手落回了扶手上。落的时候磕在了木沿上,骨头碰木头,“咯”的一声。
他没感觉到。
“吕氏。”
他自己又念了一遍。
念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割腕取血。替太子祈福。”
声音到这里变了。从平的变成了往下沉的。
“东宫上下都说——侧妃至孝。”
最后两个字。
“至——孝。”
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嚼得齿缝里都是渣。
“标儿走之前——”老朱又开口了。嗓音哑了。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渣刮着声带。
“跟咱说了一句话。”
朱允熥的脊背绷紧了。
“标儿说——爹,儿子这病,好不了了。但有件事,儿子想不明白。”
老朱的目光落在那根川乌上。
“咱问他想不明白什么。”
“他摇头。没说。”
停了一息。
咱以为他是在说储位的事。
又停了一息。
“现在看——他说的不是储位。”
朱允熥看到了一样东西。
老朱的左眼角。
有一滴东西渗出来。不是泪。泪是透明的。
这滴发红。
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沿着那道最深的皱纹往下走。走得很慢。慢到朱允熥能看清它从红变淡,最后没入下巴灰白的胡茬里。
老朱没擦。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流了。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了。
“皇爷爷。”
朱允熥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了。不是行礼的跪。是一个孙子在爷爷面前跪下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那双眸子里翻涌的东西冷得彻骨,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
“吕氏的账,孙儿替爹记着。”
“一笔都不会少。”
老朱低头看他。
那只流了血泪的左眼,和另一只干涩的右眼,同时盯着他。
沉默。
五息。十息。
“熥儿。”
“孙儿在。”
“你说——你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朱允熥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老朱的声音散了。不是低了——是碎了。碎成了一个老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朱允熥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到了肉里。
疼。但不够。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所有人压垮。
朱标知不知道?
他大概知道。但他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他用一条命,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朱允熥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红退了。不是消了——是被他硬压下去的。
“皇爷爷——当年是谁建议让她侍药的?”
蒋瓛的额头猛地从地砖上弹起来。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臣……臣不知。”
老朱没追。
但这句话丢出去了。丢在了殿里。丢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没有钉下去,就摆在桌上。谁看一眼,心里就烫一下。
“皇爷爷。”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吕氏不能杀。”
老朱的目光转过来。
殿里的温度好像矮了一截。不是冷了——是沉了。空气稠厚起来,压着人的肩膀往下坠。
朱允熥没退。脊背绷着。呼吸匀着。一下都没乱。
“杀了吕氏,允炆就是罪人之子。连皇孙的位子坐不住。朝堂上那些人会拿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嚼到皇爷爷百年之后还在嚼。”
“而且——”
“杀她,就是替朱棣递刀子。”
老朱的眉头动了。
“这枚印和这根药,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伸冤的。是拿来当炸药的。吕氏一死,东宫名分碎了,四叔就有了清家门的由头。”
“所以她得活着。”
顿了半息。
“活着——但不能活得太明白。”
老朱盯着他。盯了很久。
这个十六岁的孙子站在面前,身上还带着江水泡过一整夜的潮气。裤腿上的泥没干透,靴面上的血痕结了痂。
但眼睛里的东西——干净。冷的那种干净。
十六岁。说出来的话,比朝堂上那些活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狠。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他清楚——心软是要死人的。
“你要从她嘴里挖什么?”
“方子谁开的。药谁递进来的。乌头从哪条路进的货。她割腕取血的时候,旁边站的是谁。”
朱允熥一口气说完。
“这些事,她不会跟锦衣卫说。不会跟皇爷爷说。只会跟一个她觉得拿捏得住的人说。”
老朱闭了一下眼。睁开。
“去。”
“王景弘。”老朱没看他。看着那根药。“去春和宫。跟吕氏说。就说——老三要去给他娘上柱香。让她备着。”
王景弘弯着腰快步出了殿。脚步碎而急。
“还有一件事。”
朱允熥没停。不能停。停了——老人就散了。
“那个撕旧档、放陈仲平、截铜符的人——孙儿查到了。”
老朱没有立刻抬头。手指还按在膝盖上。按了两息。然后抬起来了。
眼睛里那层水雾没了。干的。硬的。瞳孔缩到了极小——那是聚焦的眼神。
“那个僧人回来了。”
“谁?”
“道衍。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庆寿寺住持。洪武十五年跟着四叔去的北平。”
老朱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移开,落到了北墙舆图的某个位置。停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洪武十三年,僧录司参与胡案后的档案重编。他以校勘佛经的名义进过文渊阁。”
朱允熥把整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不长。从死士的假牙到何广义的铁匣子,从张信的口供到庆寿寺别院那汪没干透的残墨——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何广义喝醉了说过——先生的手,比皇上的还稳。”
“左手写字。不用尺画直线。洪武十三年前后接触过绝密档案。”
朱允熥把庆寿寺别院的纸条摊在桌上。
“九月十四。”
老朱看着那四个字。一息。两息。三息。
“秋祭。”
“是。”
老朱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走到北墙的舆图前。背对着朱允熥。两只手背在身后。扣着。指节交叉。力道大到关节泛白。
“咱身边——”
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的。
“藏了多少条蛇?”
朱允熥在他身后站着。没答。因为这不是问他的。老人自己问自己的。
“蒋瓛。”
“臣......在。”
“传咱的口谕——把铁鼎石从凤阳调回来。”
蒋瓛的膝盖颤了一下。
铁鼎石。洪武十三年胡案之后,老朱埋在凤阳的那把刀。十二年没出鞘。满朝文武以为他早死了。
“还有——洪武二十四年,太医院的用药档。全部——调过来。”
停了一息。
“一页都不许少。”
但他知道,那些档里头,一定会少。少的那几页——就是姚广孝的手伸进太医院的证据。
日头从殿门上方照进来。光格子铺在他脚前的石阶上。一格一格的。
他踩着光格子往下走。每走一步,影子就短一截。
春和宫在东边。
他刚走到石阶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袖口里那枚印章的余凉,又渗上来了。冰的。跟活人的体温隔了十二年的那种冰。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