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宫。
朱允熥走进院门的时候,吕氏已经在正殿候着了。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发拢得一丝不乱,鬓边簪了一朵小白绢花。
眼角沾着两道泪痕。
哭过的,或者刚蘸了水点上去的。分不清。
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拇指搭在珠面上,一颗一颗地拨。
看见朱允熥进来,她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缓的。
带着寡居妇人见到亡夫遗孤该有的那种哀。鼻翼翕动了两下,嘴角往下沉了沉。
“熥儿。”
嗓音哑的。裹着哭腔。
朱允熥的脚步没停。
靴底踩在金砖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他一路从瓜洲渡赶回来,身上的江泥还没洗干净。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礼行得规规矩矩。腰弯到位,不多不少。
吕氏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泥渍、血痕、皱成一团的衣裳。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朱允熥没躲。
让她的指尖碰到了袖口。
冰的。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搭在袖口上就透进皮肤里去了。
“没人欺负儿臣。路上赶得急,摔了一跤。”
吕氏的手收回去。收的时候指甲在他袖口上刮了一下,带起一小块干泥。
“王公公说,你要给你娘上炷香?”
“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吕氏点头。转身往后殿走。
“跟我来。”
后殿是一间小佛堂。
三面墙,正中供着一尊观音。铜鎏金的,不大,擦得亮。
佛前一张矮几,几上两盏长明灯,灯芯细,火苗矮,勉强照亮佛像半张脸。
左边墙上挂着一幅小像。
绢本设色。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眉目温柔,嘴角带一弯浅笑。
常氏。
朱允熥的亲娘。朱标的正妻。
原主记忆里其实没有生母的温度——她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
可这具身体的骨血里,却残存着一丝对母爱本能的执念,以及童年时乳娘无数次在耳边叹息、替他描摹出的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画面:如果娘还活着,他本该能趴在她膝盖上,看着她低头对自己笑,也是这个笑。
虚幻的幻想与眼前的画像在这一刻重叠。
朱允熥的喉咙堵了一记。
他前世在孤儿院门口被扔下,一辈子没见过亲娘的脸。这具身体的亲娘死得早,原主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了。
两个没娘的孩子,合成了一个人。
他拿起几面上的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了。
青烟绕着指尖往上飘。
插进香炉。弯腰。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碰在蒲团前的木沿上,声音闷闷的。
吕氏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手里的念珠还在拨。一颗一颗。声音极细。
朱允熥磕完头,没有立刻起来。
跪在蒲团上,看着常氏的画像。
“太子妃娘娘。”
“嗯?”
“我娘走的时候,儿臣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药味。苦的。”
吕氏的手指停了半拍。念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拨了。
“你娘身子一直不好。生你那年亏了根本,后来便一直在吃药。”
“那我爹呢?”朱允熥站起身,转过头。“我爹后来也一直在吃药。”
吕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若不是朱允熥死盯着她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你爹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好几轮,都不见起色。”
“是谁给他侍的药?”
朱允熥问得随意。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吕氏的拇指又停了。
这次停得久。
“自然是我。”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往佛堂门口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你爹病重那阵子,我日夜守着,一碗药一碗药地喂。”
她的拇指在念珠上压了一下。不是拨——是按住了。整串珠子都不动了。
一息的沉默之后,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来。扬的角度不大,但够了。
“后来我听人说,至亲之血可入药引,能解百毒、化淤积。我便割了腕——”
她伸出左手。
手腕内侧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愈合多年,几乎看不出了。
“取了血,和在药里,给你爹喝了整整一个月。”
至亲之血入药引。
不是救命。是催命。
朱允熥的牙关在腮帮子后面咬了一下。力道大到太阳穴的肌肉跳了一记。
“太子妃娘娘至孝。”
四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谁告诉娘娘,至亲之血可以入药的?”
吕氏整只手不动了。
念珠悬在半空。
一息。
两息。
记不清了。她摇头。
好像是太医院哪位老太医提过一嘴。也可能是宫里的嬷嬷说的。那时候你爹病得重,什么法子我都想试。
哪位太医?
熥儿。吕氏的语气变了。从柔变沉。你问这些做什么?
朱允熥没有逼。
他笑了。
温和的。温和得让吕氏的肩膀松了半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爹走之前,身边都有谁照顾着。
他把目光从吕氏脸上移开,扫过佛堂角落。
矮几右侧靠墙摆着一个小架子。架上搁着几卷经书,经书压着一只铜磬。
磬旁边——
一串念珠。
不是吕氏手里那串。是另一串。搁在架子最上层。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原本没在意。
佛堂里放念珠,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架子旁边,伸手拿起一卷经书翻了翻。
太子妃娘娘日日抄经,当真虔诚。
吕氏的目光跟了过来。在他手上停了一息。
抄经静心。你爹走后,我便只剩这一桩事了。
朱允熥把经书放回去。手指顺势碰了一下那串念珠。
珠面温润。盘过的,盘得很熟。不是新货。
指腹搓过珠面的触感——
不对。
不是寻常菩提子。
是打磨过的菩提根。果实底部那截最硬最密的部分。颗粒比普通念珠小一号,颜色泛着象牙白里夹一丝黄。
吕氏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不大。但金砖上那一声轻响让朱允熥后脊梁紧了一瞬。
他没回头。手指从念珠上滑开,拿起旁边那只铜磬掂了掂。
这磬不错,比东宫那只厚实。
吕氏的脚步停了。
收回去了。
朱允熥把铜磬放回原位。手指在收回的路上,不经意地从念珠丝线松动处一带。
一颗珠子无声地滑进了掌心。
这串珠子也好看。
纪纲说过一句话。
庆寿寺别院后殿矮几的抽屉里,有两粒散落的珠子。菩提根的。小的。
当时他没在意。庙里到处是念珠,几颗散珠能说明什么?
但现在——
同样的菩提根。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打磨。
一串在姚广孝坐过的蒲团旁边。
一串在吕氏的佛堂里。
朱允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吕氏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碰过的位置。停了一息。
庙里送的。
三个字。干脆利落。
哪个庙?——朱允熥没问出口。
打扰太子妃娘娘了。儿臣先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吕氏。
她的左手——攥着念珠的那只手——往身后缩了半寸。
缩的方向,是那个放经书和念珠的架子。
她不是记不清。
她是在护那串珠子。
朱允熥出了春和宫。
日头升高了。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出二十步。确认身后没有跟的人。
停下来。
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掌心里攥着一颗菩提根珠子。
小的。光滑。象牙白里泛一丝黄。
庆寿寺别院那两颗散珠,锁在北镇抚司暗格里。只需要放在一起比一比——材质、尺寸、打磨手法。
如果一样。
这串念珠就不是什么庙里送的。
是姚广孝送的。
他教她杀人。替她念佛。
一手递刀,一手合十。
朱允熥把珠子塞进怀里。
珠面焐出来的那点温度,隔着衣裳贴在胸口。
小的。凉的。
跟一颗不会化的冰籽似的。
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显得有些生涩滞后——
【暗影情报网(初级)警告:监测到残留路径异常——】
【东角门处,约一刻钟前有非宫内步态痕迹划过。】
【由于系统等级不足,无法进行面部建模识别。】
【仅捕捉到关键词:灰布僧袍、足底沾有庆寿寺后山特有的红粘土、残留檀香味。】
朱允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刻钟前。
他在佛堂里跟吕氏说话的时候——
有人从东角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