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日头刚爬上飞檐。
殿里的灯还没撤干净,火苗被晨光压得发白。
纪纲站在御案侧前方,背脊挺直,声音压在喉咙底。
“殿下,鱼市巷那封带着檀香蜡的信,落脚了。”
朱允熥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一抹。
没停。
“进的哪扇门?”
“长安右门内,通政使司。”
纪纲语速快了半拍。
“没走正门。从角房偏窗塞进去的。接信的人值夜未出,是右通政,严诚。”
通政使司。
右通政。
正四品。
掌天下章疏,日日侍立御前,替皇帝分拣、宣读各部奏折。
太医院的药方、户部的采买、兵部的调令,全要从他眼皮底下过一遍。
铁鼎石那句“明面上、有官身、每天能见皇上”,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老朱坐在御案后。
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盏。
茶盏里没水。
他只是捏着盏沿。
指甲压进瓷边,指腹一点点没了血色。
姚广孝的手,竟然直接搭到了天子的案头。
门外,王景弘的声音传来。
“皇上,右通政严诚,携今日六部要务觐见。”
偏殿里静了一息。
朱允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避到屏风后。
而是走到御案侧边,在离老朱最近的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
老朱放下茶盏。
“传。”
门槛外迈进一个人。
严诚,四十来岁。
青袍补子浆洗得平整,没有一处皱褶。
他走路很轻,进殿之后,停在御案前七步,撩袍跪下,叩头,起身。
礼数周全。
挑不出一丝错。
“臣严诚,叩见皇上,叩见三殿下。”
他的目光在朱允熥身上落了半拍。
很快收回。
不慌。
也不躲。
干净得像一张刚誊好的公文。
老朱只吐出一个字。
“念。”
严诚展开第一本折子。
他的嗓音温润,不疾不徐。
“户部仓场署呈报。本月御膳房采买瑞丰炭行银骨炭三百斤,太医院拨调安息香四两七钱,已核验入内库。”
折子念完。
严诚双手捧折,垂眼站着。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
他在等。
这本折子不是随便念的。
安息香用量翻倍。
尚寝局的枕套,也该送进龙寝了。
此时,皇帝和太孙若是露出半点疲态,或多问一句安息香去处,他就知道药线没断。
若当场发难,或故意避开不提,他也能察觉不对。
他不是来念折子的。
至少,不只是。
这一本安息香的折子,就是他伸进乾清宫的一根探针。
朱允熥坐在侧位,看着严诚的衣角。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茶盖磕在瓷沿上。
叮。
一声脆响。
“严大人做事细致。”
朱允熥语气平平。
“昨日太医院进的安息香,味道确实比上个月沉些。皇爷爷夜里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日让太医院再拟个折子,按这个份量,多备两个月的。”
严诚的手指,在折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
可朱允熥看见了。
“臣遵旨。”
严诚接得很稳。
可那一下摩挲,已经够了。
他信了。
他以为安息香已经顺利埋进龙寝枕套里了。
这一波验货,在他眼里,算过关。
严诚翻开第二本折子。
这一本封皮带红。
急递。
“太医院主治医张敬宗上疏。”
严诚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半个调子。
朱允熥眼底冷了一寸。
张敬宗。
昨晚刚去过鱼市巷的人。
严诚继续念:
“大宁卫近来秋瘴频发,请拨清热解毒之药北上。”
“并言,城北军屯受疾最重,需设医局,望兵部通融放行。”
城北军屯。
四个字一出。
偏殿里的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
好一个右通政。
好一个明面上的官身。
涂节嘴里那句“三匣子在城北”的假话,张敬宗传进了鱼市巷。
严诚拿到信后,根本没去找江湖暗桩往外送。
他更狠。
直接把这句话,写进了太医院公文里。
只要这道奏折批了。
它就会被装进通政使司的火漆竹筒,挂上兵部加急金牌,再由朝廷八百里快马,一路畅通无阻送进大宁。
连快马、火漆、路费,都是大明替他出。
这已经不是灯下黑。
这是把天子的朝堂,当成了姚广孝的驿站。
朱允熥没有发作。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他转头看向老朱。
老朱拿起朱笔。
狼毫吸饱红墨,悬在折子上方。
一滴朱墨坠下来,砸在折子边上。
他盯着“城北军屯”四个字。
笔尖压着纸面,纸纤维一点点洇红。
这四个字,每一笔都在打洪武皇帝的脸。
朱允熥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案前。
挡住了老朱大半个身子。
背对严诚。
手按在御案边缘,食指在砚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老朱握笔的手顿住。
他抬起眼,对上朱允熥的视线。
朱允熥的目光很静。
不是劝。
是拦。
也是提醒。
现在掀桌,严诚必死。
可这封加了料的信,就送不到大宁。
城北那只准备接信的手,也不会伸出来。
鱼已经咬钩。
不能现在起竿。
老朱看懂了。
他在折子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准。”
老朱的声音还是冷硬。
“大宁戍边辛苦,药材加急送去。”
他盯着折子,语气一字一压。
“让他们在城北,好好治。”
“臣遵旨。”
严诚叩首,将折子收好。
退下前,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空折套。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严诚腰间。
青袍革带下,系着一枚不起眼的辟邪血玉佩。
动作间,玉面翻转,露出一道极浅的裂纹。
裂纹缝隙里,卡着一点青灰色。
很淡。
但朱允熥认得。
官窑青灰。
和铁鼎石遇袭现场,刺客鞋底那种灰,同源。
严诚收好折子,退步迈出偏殿。
脚步声渐远。
殿门重新合上。
纪纲从屏风后闪出,脸色沉得厉害。
“殿下,他在公文卷尾,多压了半个不起眼的户部偏印。”
纪纲低声道:
“那折子是太医院的,不该走户部的印。”
朱允熥转过身。
“那不是户部的印。”
他声音很平。
“那是他和城外驿站认人的记号。”
纪纲眼神一冷。
朱允熥继续道:
“他自认手段高绝,借朝廷快马办事。”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有去无回。”
老朱把那支朱笔扔进笔洗里。
清水瞬间染红。
他看着那团散开的红色,声音低得像压着刀。
“这根刺,扎得够深。”
“越深越好。”
朱允熥看向那道已经准了的折子。
“扎得浅,拔出来只带一点血。”
“扎得深,连根拔的时候,才知道它牵着多少肉。”
老朱抬眼看他。
朱允熥声音平稳。
“他把公文送出京,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给了我们。”
“让他送。”
他转头看向纪纲。
“沿途驿站不要拦。”
“公文怎么出京,就让它怎么进大宁。”
“等它落到大宁城北军屯,看哪只手去接。”
朱允熥停了一息。
声音冷下来。
“连手带胳膊,全斩了。”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他领命退下。
殿里重新安静。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手指落在京师。
又顺着官道,一寸寸推向大宁。
严诚这条鱼,已经咬钩。
但钩还不能收。
因为御膳房那条线,明天才是真正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