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天色刚泛白,瑞丰炭行的车已经出了城西干河沿。
三百斤银骨炭压在车板上,四袋安息香夹在炭袋之间,麻绳没换,封蜡也没破。
赶车的两个人,已经换成了纪纲提前布署的人。
衣裳、身形、口音,连甩鞭子的节奏都练过。
左手握缰。
右手扬鞭。
先空抽一声,再落实一下。
纪纲亲自盯到四更,确认没有破绽,才放车出门。
朱允熥没去。
他坐在乾清宫偏殿里,案上摊着京师舆图。
朱笔已经在安定坊点了一个圈。
辰时三刻。
暗哨回信。
炭车停了。
安定坊,无名井。
井沿东北角缺了一块条石,旁边一棵老槐压着半边井口,枝叶密得能遮住人的手。
赶车人跳下车,慢吞吞放桶取水。
另一人蹲在井沿旁,掏出油纸包里的干饼,咬了一口。
他没看四周。
手却已经探进了缺口下方。
条石和砖缝之间,藏着一截细竹管。
管子比小指还细,两头封着黄蜡。
那人没有立刻取。
他先用车轴上刮下来的旧油,在井沿东北角蹭了一道浅浅的横痕。
痕迹不深,像车夫无意间抹上去的油污。
随后,他才把竹管贴着干饼,塞进怀里。
水桶提上来,泼到马槽里。
炭车继续往东华门走。
一刻钟后,巷口卖馄饨的挑担老人收了摊。
他背着锅碗往南走。
出了巷子,那副佝偻的背慢慢直了起来。
脚步也稳了。
半个时辰后,竹管送进偏殿。
蜡封完好。
纪纲用刀尖挑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片药浸薄纸。
纸极薄,遇水即烂。
朱允熥展开。
上面只有两处。
第一处写着一行字。
“廿八。白鹭洲。一船。夜。”
廿八。
三天后。
白鹭洲。
秦淮河南岸废了多年的旧渡头。
朱允熥盯着那几个字,指尖慢慢压在舆图上。
水门已经封死。
御河有人盯着。
龙江码头那条路,也被他掐住了。
可白鹭洲不走主河道。
那地方有一条窄汊,贴着芦苇荡往外绕,平底小船能过,大船过不去。
锦衣卫扫过那条水路。
但它不通宫禁,过去只被列成次线。
现在看来,那条路的用处从来不在进宫。
而在出京。
朱允熥的手指顺着白鹭洲往下游推。
秦淮。
运河。
通州。
临清。
德州。
再往北,就是北平。
白鹭洲这条路,指向撤离。
第二处,画着三枚小铜扣。
背面梅花,正面无字。
旁边写着两个字。
已发。
朱允熥眼神沉了下去。
汤醴交代过,姚广孝的暗线认扣不认人。
今年拖到现在才换的新扣,终于放出去了。
三枚扣。
三个人。
京师里,又有三条死线要醒。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白鹭洲的位置点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点。
不画叉。
不画圈。
只留一个点。
“纪纲。”
“属下在。”
“白鹭洲旧渡头,从今日起放两双眼。”
朱允熥声音平稳。
“别用锦衣卫。找本地渔户,银子给足。让他们只记船。”
“什么时辰到,船头挂什么灯,篷布盖没盖,船上几个人,全记下来。”
纪纲低头。
“是。”
朱允熥把药纸重新卷好,放回竹管。
“照旧蜡痕封回去,塞回井沿缝里。”
纪纲手指一顿。
“殿下,不带走?”
“不带。”
朱允熥看着舆图上的安定坊。
“管子空了,后来的人立刻惊线。”
“管子还在,他只会以为上一拨没到。”
“他等得越久,就越会再跑一趟。”
纪纲眼神微亮,收起竹管。
他刚要退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蒋瓛到了。
步子不乱。
可他进门时,视线在纪纲手里的竹管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
“殿下,鼓楼西巷出事了。”
朱允熥搁下朱笔。
“香烛铺?”
“是。”
蒋瓛声音沉了些。
“寅时前后,后院起火。暗哨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火从柴房起,柴堆里浇过桐油,火势贴着账房烧。前铺没怎么动,后院账册、纸张、布匹,全烧干净了。”
朱允熥脸上没有波澜。
“人呢?”
“掌柜早走了。灶膛灰冷,水缸没动,后厨连早饭痕迹都没有。至少提前一个时辰撤的。”
蒋瓛停了一下。
“那个左手虎口带三枚香疤的灰袍和尚,也撤了。蒲团、香灰、鞋印,全被扫过。”
香烛铺这条尾巴,被姚广孝亲手烧掉了。
水门封了。
临淮渡断了。
诏狱的人也折了。
对方已经开始收缩。
朱允熥问:“暗哨跟到什么?”
蒋瓛取出第二张纸条,放到案上。
“寅时二刻,有个人从香烛铺侧门出来。”
“身量偏矮,走路带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朱允熥端茶的手停住。
跛足。
左脚。
蒋瓛继续道:“暗哨跟到城南荷花塘巷口。那人进了死胡同,翻墙走了。”
“巷子里只剩一只鞋。”
“鞋底刮下一点泥。”
一小块干泥被放到案上。
红泥。
庆寿寺后山的红黏土。
朱允熥盯着那点泥,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郑顺。
郑女史的弟弟。
二十六岁。
腿跛。
住城南鱼市巷第四家。
张敬宗昨日刚去过鱼市巷。
今早,香烛铺就烧了。
郑顺又出现在香烛铺侧门。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鱼市巷划到鼓楼西巷。
“郑顺去香烛铺,是替他们烧尾巴。”
蒋瓛抬头。
朱允熥指尖压在两处之间。
“张敬宗递话,严诚发令,郑顺动手。”
“姚广孝在京师的这截执行链,终于露骨了。”
殿内静了一息。
蒋瓛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拿郑顺?”
“不拿。”
朱允熥把那点红泥放在白鹭洲旁边。
“他烧了香烛铺,就得碰下一层线。”
“复命也好,换路也好,只要他动,我就能看见姚广孝还剩哪几道门。”
蒋瓛攥紧腰牌。
“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朱允熥把那张药纸、红泥、舆图上的白鹭洲连在一起看。
严诚的公文,已经在往大宁走。
涂节那句假话,顺着张敬宗流了出去。
炭车里的安息香,换了芯。
龙寝枕套里的药粉,已经刮干净。
井沿那一道横,也塞回了姚广孝的网里。
到这一刻,京师这张暗网终于不再只在暗处晃。
线头到了朱允熥手里。
接下来,该轮到姚广孝听假话,踩假路,收假信。
门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急。
碎。
来人不是纪纲,也不是蒋瓛。
王景弘。
他急步进殿,刚跨过门槛便跪了下去,额角全是冷汗。
“殿下!”
朱允熥回头。
“说。”
王景弘咽了一口气,声音发紧。
“尚寝局郭氏,今早报腹痛告假。”
“可她今日本该复验龙寝枕套。”
“尚寝局找不到人,住处也空了。”
朱允熥眼神一沉。
“内廷六门查过没有?”
“查过。”
王景弘立刻道:“六门都没有她出宫的记录。”
朱允熥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郭氏没有出宫。
人却没了。
王景弘脸色更白,声音压到最低。
“浣衣局后面的枯井边,发现了她的一只鞋。”
朱允熥一步走下台阶。
“只有鞋?”
“只有鞋。”
王景弘喉结滚动。
“鞋尖朝着井口。”
“鞋底很干净。”
“像是有人摆上去的。”
偏殿里,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朱允熥盯着王景弘。
“井里呢?”
王景弘抬头,声音发颤。
“还没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