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的船,子时一刻起锚。
庚辰四十八号宫灯先灭,再被油布裹住,塞进船舱。
船头换成一盏破渔灯。
从岸上看,它和秦淮河里任何一条夜船都没有区别。
渔户老刘趴在草棚后,隔着芦苇盯到眼酸。
来时船浅,走时船沉。
至少多了三个人。
寅时前,暗条送进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展开,只看一眼,便将纸压在舆图白鹭洲的位置。
“船走了。”
纪纲站在廊柱旁,右手按刀。
“沿河截吗?”
“不截。”
朱允熥指尖顺着秦淮河往东划,又转向北路。
“它先借秦淮出城,再换运河北上。姚广孝要送走用尽的棋子,也要把京师的消息带回北边。”
他停了半息。
“郭氏带着尚寝局的针线口,疤脸带着大宁军伍口,郑顺带着鱼市巷和香烛铺的跑腿线,全上了船。”
纪纲眼神一沉。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崇礼坊。
“还有谁没上船?”
纪纲从袖中取出第二张暗条。
“崇礼坊后院,灯还亮着。”
“周彦还在。”
偏殿内静了下来。
船走了。
郭氏走了。
疤脸走了。
郑顺也走了。
唯独太常寺少卿周彦,还留在崇礼坊。
九月十四太庙秋祭,从第一炷香到最后一盏灯,从祭器摆放到帷幔层数,全要经他的手。
周彦一旦离京,太庙香案底下那道口子就没人替姚广孝遮。
只要他还在崇礼坊,太庙这把刀就还没收鞘。
朱允熥把暗条放到一边。
“昨夜那个包裹,跟到了吗?”
纪纲道:“郑顺带走了。暗哨没有截。包裹经过后门时蹭到门框,挂下一缕线头。”
他取出一小片油纸。
油纸里裹着半截暗红丝线。
朱允熥拈起来,借灯火看了一眼。
线极细。
经纬密,韧性足。
和龙寝枕套里拆出的缝线,同出一批。
尚寝局的针线。
周彦管太庙帷幔。
郭氏掌针线。
暗红线又和龙寝枕套同源。
这个包裹,十有八九要进太庙帷幔,或者香案夹层。
朱允熥把丝线放回油纸。
“周彦屋里那盏灯,灭了多久?”
“约一刻。”
纪纲压低声音。
“再亮时,窗上坐影换了。肩窄,头低,左肩往下塌。那人在屋里坐了半炷香,从后窗走了。”
“方向?”
纪纲停了两息。
“往东。”
崇礼坊往东三条街,就是太常寺后街。
朱允熥抬眼。
“今晚,他们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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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
老朱没有回寝殿。
御案旁的灯换了两盏,炭盆里只剩一层灰。
朱允熥把白鹭洲和崇礼坊的消息,一并呈上。
“船已离岸。”
“郭氏、疤脸、郑顺都在船上。”
“周彦留在崇礼坊。”
“昨夜有人进了他的屋,左肩塌着,离开后往太常寺方向走。”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翻了一下。
没有说话。
朱允熥走到暗沟图前。
他的手指从武英殿西墙根那块活砖起,沿支沟一路划到太庙主殿。
“暗沟出口,就在香案正下方。”
“周彦管祭器陈设。香案底座用什么规制,铜器压多重,底下留不留检修口,全由他定。”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几分。
“他只要借复核陈设,在香案压脚处留一道活扣。”
“九月十四那天,暗沟里的人掀开活扣,就能出现在皇爷爷身前三步。”
殿内灯火晃了一下。
老朱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朱允熥继续道:“所以周彦现在不能抓。”
“他回太常寺怎么摆祭器,姚广孝那把刀就是什么形状。”
老朱看了他许久。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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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刚出偏殿,蒋瓛便快步赶来。
他进了廊道,脚步立刻压轻。
“殿下,太常寺值房有消息。”
“说。”
“今夜亥时二刻,有人持周彦手令和夜值腰牌,从后街侧门进了太常寺祭器库。”
蒋瓛顿了一下。
“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卷东西。”
朱允熥看向他。
“什么东西?”
“门房只看见封套是青绫边,竹轴两端包铜。”
蒋瓛声音更低。
“祭器库里用这种封套的卷轴,只有一种。”
“太庙陈设底图。”
同一个左肩下塌的人。
从周彦屋里出来。
再入太常寺祭器库。
取走陈设底图。
朱允熥停在廊柱旁。
“周彦留在崇礼坊装病,郑顺已经借白鹭洲离京。夜里能进祭器库取图的人,只能从太常寺内部找。”
“太常寺有几个库吏?”
“六个。”
“左肩有旧伤的?”
蒋瓛从袖口抽出一张纸。
“库吏刘七。洪武二十三年补进太常寺。底档写,幼时坠马,左肩旧伤。”
他的声音沉下去。
“担保人,城南石湫镇梅花马场。”
蒋瓛的手停在腰牌上,指节压得发白。
纪纲没有说话,刀鞘轻轻磕了一下廊柱。
梅花马场。
运炭的马。
城外快马。
暗桩落户。
如今,太常寺祭器库里,也埋了它的人。
朱允熥将纸条收进袖中。
“陈设底图到了刘七手里,他就能量出香案底座和暗沟出口之间的寸差。”
蒋瓛低声道:“殿下,拿人吗?”
“不拿。”
朱允熥转身往东厢走。
“底图只是纸,接图的人才是刀柄。”
“让他送。”
“送到哪儿,我们就从哪儿剁。”
蒋瓛低头。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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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铁鼎石半靠在榻上。
右手仍夹着铁钉。
钉尖朝门,听见脚步便微微一转。
看清朱允熥后,那根钉子才偏开半寸。
朱允熥在榻边蹲下。
“铁大人,暗沟出口到太庙香案之间,还有没有岔口?”
铁鼎石胸口起伏了一下。
脑海中快速思索。
“有。”
他的嗓音沙得厉害。
“出口往上两尺,有一截横沟。原本走废水,洪武十一年封了一半。”
“封住的那半截,能藏人吗?”
铁鼎石喉咙滚动。
“趴着,能藏两个。”
朱允熥站起身。
纪纲和蒋瓛都在门口。
“九月十三夜,借太常寺复核祭器之名,把我们的人换成抬案工。”
两人同时抬头。
朱允熥看着暗沟图。
“从太庙主殿掀香案底座下去,不碰武英殿活砖。”
“先占横沟,堵住他们退路,再在出口留暗卡。”
他看向铁鼎石。
“等他们从武英殿爬到太庙底下。”
“横沟里伸出的手,就是棺材盖。”
铁鼎石指缝里的铁钉转了一圈。
他灰败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
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纪纲侧耳听完暗哨低报,脸色骤沉。
“殿下,刘七出太常寺后门了。怀里揣着东西。”
朱允熥没有回头。
“跟。”
“看他把底图送进谁的手。”
纪纲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允熥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片灰白。
底图在走。刀在磨。暗沟两头的棋,各就各位。
他闭了一下眼。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