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露白,纪纲回来了。
他衣摆沾着夜露,右手仍压在刀柄上。
拇指边缘,多出一道被刀鞘磨开的红痕。
朱允熥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一夜有收获。
他放下茶盏。
“说。”
纪纲停在廊柱旁,声音压得极低。
“刘七从太常寺后门出来后,没有立刻去内桥。”
“他先往西走了三条街,在鸡鸣寺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坐了半刻钟。”
“随后往南,绕成贤街,穿了两条死胡同。”
纪纲顿了顿。
“途中回头三次。”
朱允熥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
会甩尾。
一个祭器库小吏,走路走出江湖暗桩的味道。
“最后去了哪里?”
“内桥北面,杂货巷深处。”
纪纲抬眼。
“源顺号后门。”
殿内的空气陡然沉了下去。
源顺号。
曹国公府那辆藏人的茶叶车,最后进的就是这家铺子。
这间挂着皮货招牌的小铺,背后连着北平燕王府的钱路和人路。
朱允熥慢慢放下茶盏。
盏底落在案上,声音很轻。
太庙陈设底图。
从太常寺祭器库取出。
经刘七之手。
最后送进了源顺号。
这张图一进门,北平那位便再难说一句全然不知。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太常寺一路划到内桥北面,停在那个早被朱笔圈过的位置。
“刘七进去多久?”
“半炷香。”
纪纲递上一张暗条。
“出来时,两手空空,怀里的卷轴不见了。”
图留下了。
朱允熥又问:“谁接的?”
“后门只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纪纲声音更低。
“里面伸出一只手。那人手腕裹着细绸护袖,虎口没有搬皮货的老茧,指节上有戴扳指留下的浅印。”
朱允熥没有再问。
源顺号里能接太庙底图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伙计。
他转身,看向御案后的老朱。
老朱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阖。
看着像是在养神。
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根顶着木面,硬生生压出浅痕。
“皇爷爷。”
老朱没有睁眼。
朱允熥声音平稳。
“太庙暗沟的陈设底图,进了源顺号。”
殿内静了三息。
老朱的手从扶手上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
又一点点收拢。
他终于睁眼。
那一眼没有落在朱允熥身上。
而是看向舆图上的“北平”。
“老四。”
两个字很轻。
落下来时,却像刀背砸在骨头上。
朱允熥站在阶下,没有接话。
此前许多线索,都还能推到姚广孝身上。
花名册是和尚撒出来的。
铁匣子经的是何广义的手。
涂节牵着旧案。
浦口死士也能说成姚广孝私养的亡命人。
可源顺号不同。
它连着燕王府。
太庙底图送进这扇门,燕王府便已经踩进了这场杀局。
老朱抬起手。
指甲压在“北平”二字中间。
用力一划。
舆图裂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的桌木。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朱允熥先一步躬身。
“皇爷爷,源顺号现在不能动。”
老朱抬眼看他。
目光极重。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指尖压住源顺号的位置。
“底图送进去,接图的人就一定会用。”
“他要量太庙香案底座。”
“量暗沟出口到砖缝的距离。”
“量那日出刀时,哪一处最近,哪一处最快。”
朱允熥停了一息。
“量完之后,尺寸必定要传出去。”
“传给九月十四那天,从地底爬出来的人。”
老朱目光沉沉地压着他。
朱允熥继续道:“现在动,只能砍掉一只手。”
“等它把尺寸送完,握刀的人也会露出来。”
老朱的手,慢慢松开。
半晌,他问:“涂节那句假话,到哪里了?”
“严诚的折子昨日已经出京。”
朱允熥道:“八百里急递,五日可到大宁。”
老朱又问:“张敬宗那条线呢?”
“还活着。”
朱允熥压低声音。
“下次换药,孙儿再送他半句话。”
老朱指节叩了一下扶手。
“什么话?”
朱允熥沉默两息。
“涂节右掌发黑。”
“老太医私下议过断掌。”
殿中骤然一静。
纪纲眼皮一跳,没敢抬头。
老朱看着朱允熥,眼神里多了一分冷意。
朱允熥道:“涂节双腿已断,可他的手还在。”
“永清驿中间那只匣子,需要他的活掌纹。”
“姚广孝听见这半句话,便要选。”
朱允熥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大宁。
“放弃永清驿。”
“或者在九月十四之前,冒险回头夺人。”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京师和大宁之间那道朱线。
“他放弃,大宁就少一张底牌。”
“他若回头。”
朱允熥没有继续。
只看了老朱一眼。
老朱懂了。
回头,便进网。
许久后,老朱吐出两个字。
“去办。”
朱允熥转身跨出门槛。
秋风灌进宫道,卷着灯油燃尽后的淡烟。
纪纲已经候在廊柱边。
“殿下。”
朱允熥脚步未停。
“说。”
“源顺号后院有动静。”
朱允熥停住。
“什么动静?”
纪纲递上一张湿绢。
“暗哨原本趴在隔壁屋顶盯人,后来下到棺材铺后墙避风。”
“他手贴墙根青砖,听见地下传来闷震。”
“隔一阵响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拖重物。”
朱允熥缓缓转身。
地下。
底图刚进源顺号,后院地下就有动静。
时辰卡得太准。
准得像刀架早已搭好,只等这张图落下去校准最后一寸。
“源顺号后院有地窖?”
纪纲摇头。
“工部存档没有。”
“户部房契也没有。”
他补了一句。
“京师内城私挖地窖,按律已够抄家。”
朱允熥袖中的手,慢慢握住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
没有记录的地窖。
燕王暗产。
太庙底图。
这三件事扣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藏货。
“继续听。”
朱允熥声音冷下来。
“声响几时起,几时停。”
“每次隔多久。”
“停下时有没有人声。”
“墙根、地砖、水缸,都让人听。”
“全记下来。”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朱允熥往东厢方向走。
刚走出三步,又停下。
“纪纲。”
“属下在。”
“源顺号隔壁那间铺子,做什么买卖?”
纪纲想了一息。
“先前盯源顺号时顺带查过。”
“隔壁是棺材铺。”
“开了十一年。”
“常年不见生意却不倒”
“掌柜姓马,独身,无徒无伙计。”
十一年。
没有伙计。
一个孤老掌柜,守着棺材铺。
偏偏紧挨着燕王暗产。
偏偏后墙下面传出地底闷响。
朱允熥缓缓回头。
眼底冷意压了下去。
“查马掌柜的落户底档。”
纪纲抬眼。
朱允熥一字一顿。
“看他的担保人,是不是梅花马场?”
“若是,源顺号下面埋的就不是货,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