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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棺材铺底下,埋的不是死人!

    天亮前,马掌柜的底档被翻了出来。


    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周德昌。


    城南石湫镇,梅花马场东家。


    纪纲把那张泛黄底册压到案上,声音低得发冷。


    “落户时间,洪武十四年冬。”


    “经办衙门,仓场署。”


    朱允熥展开底册,目光停在“周德昌”三个字上。


    梅花马场。


    运炭车的马,从这里来。


    城外换乘的快马,从这里来。


    刘七补进太常寺,担保人也是这里。


    瑞丰炭行落户,走的还是这条口子。


    如今,又多了一间开了十一年的棺材铺。


    同一座马场,同一个东家,把运炭马、安息香、太常寺库吏、源顺号、太庙刀口,全串成了一根绳。


    朱允熥指尖压住底册。


    “十一年。”


    这间棺材铺,比源顺号还早三年。


    姚广孝先埋棺材铺,再有源顺号,最后把两家的地底打通。


    棺材铺藏货。


    源顺号转手。


    一个压在暗处,一个摆在明面,刚好接成一条进出京师的暗道。


    吞进去的是兵甲、火药、暗信。


    吐出来的,是太庙香案底下那把刀。


    朱允熥抬眼。


    “人呢?”


    纪纲道:“马掌柜不在铺里。灶灰冷透,水缸见底,铺盖也少了一卷,至少走了两日。”


    又跑了一个。


    香烛铺掌柜跑了。


    郭氏被送走了。


    白鹭洲的船也离岸了。


    姚广孝正在烧尾巴。


    朱允熥没有意外。


    “铺子动了吗?”


    “没动。”纪纲道,“按殿下吩咐,只换了外锁,门上挂闭门歇业的条子。对面茶棚,已经换了咱们的人。”


    朱允熥起身。


    “走。”


    辰时未到。


    内桥北面,杂货巷。


    源顺号铺门紧闭。


    隔壁棺材铺的木招牌歪在墙根,漆面剥了大半。


    暗哨先清过前后两巷。


    纪纲又翻墙探了一圈。


    确认院内无人,朱允熥才从后门侧身入内。


    后院不大。


    三面土墙。


    一棵枯槐压在角落。


    槐树下码着七八副薄板棺材。


    棺材没上漆,白茬木边留着新刨痕,木屑压在墙角,还没被风吹散。


    朱允熥走到最里面那副棺材前。


    棺底压着地砖。


    砖缝里,有新土。


    纪纲蹲下,刀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


    地砖松开。


    下面没有实土。


    一块木板嵌在泥框里。


    木板被提起,一股潮冷气味涌了上来。


    底下有台阶。


    窄。


    陡。


    只够一人侧身下去。


    纪纲先入。


    朱允熥跟在后面。


    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地窖。


    里面无灯。


    纪纲吹亮火折子。


    火光一晃,地窖里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北墙边,摞着四只长条木箱。


    箱盖半开。


    里面码着拆散的短弩臂,弩弦用油布裹着,铜机括单独装在皮囊里。


    东墙下,堆着三捆麻绳。


    旁边放着两只陶罐,罐口封着黄蜡。


    朱允熥凑近闻了一下。


    桐油灰。


    和武英殿活砖后吹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


    地窖南侧,还有一道矮洞。


    洞口用碎砖虚砌,只留半尺宽的缝。


    纪纲趴下看了一眼。


    “殿下,通源顺号。”


    他的声音从洞口传回来,带着闷响。


    “那边也有地窖。地上有拖痕,很新。”


    昨夜暗哨贴墙听见的闷震,就从这里传来。


    太庙陈设底图送进源顺号当晚,有人借这条洞,把东西挪了位置。


    朱允熥扫过地窖。


    四箱弩件。


    两罐桐油灰。


    三捆绳索。


    数量不多。


    可这些东西若进了太庙暗沟,足够十几名死士在香案下暴起。


    他没有碰箱子。


    “纪纲。”


    “属下在。”


    “全照原样记。”


    “箱盖开多少,绳捆朝哪边,蜡封裂没裂,地上拖痕几道,全部记死。”


    纪纲立刻蹲下,用刀尖比量距离。


    朱允熥走到北墙边。


    长条木箱底板下,垫着一层发黄旧邸报。


    他掀起半寸。


    下面压着一本薄册。


    册皮粗麻,边角磨得起毛,没有封面。


    朱允熥翻开第一页。


    是账。


    日期。


    品名。


    数量。


    来路。


    去向。


    第一行,洪武十四年腊月。


    松板棺三副,入。


    之后密密麻麻,记了十一年。


    大半确实是棺材。


    可夹在棺材条目中间的,还有别的东西。


    铁骨。


    牛筋。


    黄泥。


    短刃。


    甲片。


    松板对棺材。


    铁骨对弩臂。


    牛筋对弦。


    至于黄泥,刚好对应东墙那两只封蜡陶罐。


    朱允熥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倒数第三行。


    洪武二十二年腊月。


    品名被刮过。


    朱允熥把册页凑近火折子。


    刮痕下,还剩半截字痕。


    冕。


    九月十四太庙秋祭,皇帝行礼所用,正有冕服。


    朱允熥盯着那半截字痕,看了很久。


    带“冕”字的东西,已经入过这本暗账。


    入账后又被刮掉,说明东西已经进京。


    进京之后抹名。


    只等九月十四启用。


    朱允熥合上薄册。


    “放回去。”


    纪纲将旧邸报抿平,把木箱推回原处。


    朱允熥又扫了一圈地窖。


    角落里,有一小堆灶灰。


    那不是做饭的灰。


    灰下压着铜盆烧过的残底。


    朱允熥蹲下,用刀尖轻轻拨开。


    灰底露出一枚铜哨。


    铜哨已经被烧变形,边缘卷曲发黑。


    哨身侧面,仍能看出两个字。


    甲三。


    朱允熥眼神骤冷。


    军中传令铜哨。


    甲字号编号。


    大宁三护卫里,甲字营是主力精锐。


    纪纲从墙角捡了一块同样烧黑的废铜,压回灰底。


    朱允熥这才把铜哨用帕子裹起,收入袖中。


    薄册不带。


    箱罐不动。


    现场仍旧照原样留着。


    唯独这枚铜哨,他必须带给老朱看。


    乾清宫偏殿。


    老朱盯着那枚变形铜哨,久久没有伸手。


    案上的朱笔,被他指节压得轻轻一滚。


    “甲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朱允熥站在阶下,没有接话。


    老朱终于抬手,把铜哨推回案中。


    “大宁三护卫甲字营,是咱亲手定的编制。”


    “三个甲字营,一千二百人,全是从北边挑出来的精锐。”


    他五指慢慢张开,又一点点攥紧。


    “老十七手里的兵,有人替姚广孝往外拿。”


    朱允熥开口。


    “不止拿兵。”


    他把地窖里的东西一件件说出。


    弩件。


    桐油灰。


    麻绳。


    然后,是最后那半个字。


    “冕。”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一跳。


    老朱抬眼。


    朱允熥声音很稳。


    “账册里先记后刮,说明那件东西已经进过棺材铺。”


    “到了京师,又被抹掉名字。”


    “九月十四之前,它不会再动。”


    老朱从椅上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太庙。


    殿内一时只剩铜漏滴水声。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


    “皇爷爷,棺材铺里的东西,孙儿一样没动。”


    “箱还是那几只箱。”


    “账还压在旧邸报下面。”


    “他们不知道我下去过。”


    老朱没有回头。


    朱允熥继续道:“九月十三夜,孙儿让人借复核祭器之名,从太庙香案底座下去,先占横沟。”


    “同一夜,棺材铺地窖换上我们的人。”


    “武英殿活砖那头,也派人盯死。”


    他抬手,指向暗沟图。


    “他们从武英殿爬进来,一路钻到太庙底下。”


    “太庙横沟封前路。”


    “棺材铺地窖断后路。”


    “他们爬进去,就等于自己钻进棺材。”


    老朱转身看他。


    那双眼里,压着极重的杀意。


    “源顺号那边呢?”


    朱允熥道:“先不动。”


    “底图已经送进去。”


    “接图的人正在量尺寸。”


    “香案底座到暗沟出口差几寸,哪一处能出刀,哪一处能藏人,他都要算清楚。”


    “尺寸一出源顺号,负责接应暗沟死士的人,也会跟着露手。”


    老朱指尖压在舆图上的太庙二字。


    纸面被他压出一道浅痕。


    “你要咱等到什么时候?”


    朱允熥没有犹豫。


    “九月十三。”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所有被朱笔圈过的点。


    “十三那天夜里,棺材铺、源顺号、武英殿暗沟、太庙横沟,所有线同时收。”


    偏殿陷入死寂。


    老朱看着他。


    三息后,扶手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老朱指节敲下去的声音。


    “准。”


    朱允熥刚要转身,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蒋瓛跨进门槛。


    他的脸色很难看。


    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暗条,纸角被汗浸得发皱。


    “殿下。”


    朱允熥看向他。


    “说。”


    蒋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


    “崇礼坊出事了。”


    “周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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