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那只手,藏不住了。
永清驿的火,烧烂了张玉的右手。
也把朱棣逼到了王府正殿前。
夜色沉沉。
燕王府书房里,门窗全闭。
张玉跪在地上,右臂从小臂到虎口缠着厚厚白布。
布面渗着暗血,边缘还有黄水。
一股焦臭味,压在屋里散不开。
朱棣站在书案前。
他没有坐。
目光一直落在张玉那只手上。
“只动了一层?”
张玉咬紧后槽牙,汗珠从额角滚到下巴。
“回王爷,只刮开一层。”
“刀尖刚入半寸,封泥下面便透了火。”
“白磷见风,铁砂跟着炸开。”
“三个兄弟的眼,当场废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
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中匣呢?”
张玉低下头。
“属下没敢再碰。”
“用刀鞘挑起来,连夜埋在居庸关外废马场。”
这句话说完,张玉的头垂得更低。
永清驿三匣。
外面两匣空空如也。
中匣没开成。
还把燕山护卫的痕迹留在了永清驿外。
那半截断马缰,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朱棣没有砸东西。
也没有骂人。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冷静。
“京师呢?”
“道衍大师只递过一次信。”
张玉声音发哑。
“他说九月十四太庙起事,京师必乱。”
朱棣走到灯前。
灯芯被他两指掐灭半截,火光一下暗了。
“京师若乱,父皇便顾不上北边。”
“永清驿这点痕迹,还压得住。”
他说完,转身看向张玉。
“这几日别出府。”
“手,藏好。”
张玉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
他起身退下。
门开的一瞬,冷风灌进书房。
回廊阴影里,一个干瘦老嬷嬷端着漆盘,低眉顺眼地站着。
她是燕王妃院里的人。
平日话少,手脚干净。
张玉从她身侧经过。
刘老嬷嬷眼皮没抬。
鼻尖却轻轻一动。
焦肉味。
药泥味。
还有白磷火烧过后的刺鼻气。
伤在右手。
人刚从书房出来。
半个时辰后。
燕王妃内院的铜盆里,多了一张烧尽的细纸。
灰烬被水一冲,什么也没留下。
同一夜。
燕山护卫后营。
百户赵归山坐在军帐里擦刀。
帐外,张玉的亲兵抬来三副烧坏的甲片。
“将军吩咐,烧干净。”
赵归山没抬头。
火盆里,甲片被扔进去。
铁皮一热,发出刺耳轻响。
赵归山抓起干草,顺手压进火里。
火光腾起时,他看清了甲片内侧的纹路。
燕山护卫制式。
甲扣被烧裂。
右肩、右臂位置最重。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条刻进脑子里。
北平布政使司。
架阁库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书吏李延翻着旧账。
他指尖停在一行调粮批注上。
两万石军粮。
没有往居庸关走。
也没有入燕王府明账。
去向只有两个字。
黑山。
李延取出细炭笔,在一片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桑皮纸上写下这行字。
写完,他把纸卷进笔杆。
灯火一吹。
架阁库重新陷入黑暗。
三枚钉子。
一枚在燕王府内院。
一枚在燕山护卫营。
一枚在布政使司账册里。
他们互不相识。
却在这一夜,把北平最深处的消息,送进了同一张网。
京师。
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坐在灯下。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正浮出一行行血色小字。
【张玉右手重创,伤口残留白磷毒泥。】
【永清驿中匣,被转埋居庸关外废马场。】
【北平布政使司调粮两万石,去向:黑山。】
朱允熥看完,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姚广孝把北平当后盘。
朱棣把燕王府当铁桶。
可惜。
系统给他补出来的三枚旧钉,已经扎进去了。
朱允熥合上面板。
“蒋瓛。”
殿门外,蒋瓛快步入内。
“臣在。”
“赐药的旨意走到哪了?”
蒋瓛拱手。
“八百里急递连夜换马,孙和与刘忠已经过了涿州。”
“明日卯时前,可抵北平。”
朱允熥走到窗前。
天边已有一点冷白。
“朱棣还在等京师大乱的消息。”
他声音很淡。
“那就让他先接一道京师平安的旨。”
蒋瓛低头。
“臣明白。”
朱允熥看向北方。
“他接下这道旨,北平的火才算真正烧起来。”
三日后。
北平。
卯时未到,燕王府长街已经覆了一层白霜。
王府门前,护卫按刀值守。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声接一声。
像催命鼓。
三骑快马冲破晨雾。
为首骑士背插双黄旗,玄色战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八百里加急。
御赐黄旗。
门前护卫刚上前半步,看清旗色,立刻跪倒。
“圣旨到!”
为首那匹驿马冲到石阶前,前蹄一软,重重跪地。
马背上的太监翻身落地。
手里仍死死捧着明黄圣旨。
奉御前口谕而来的太监刘忠,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孙和。
两人一步步踏上台阶。
刘忠尖细的声音穿过王府重门。
“圣旨到——”
后堂。
朱棣正在穿常服。
燕王妃替他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
八百里圣旨。
京师来的。
这时候?
他眼底沉了一瞬,随即大步往前殿走去。
正殿大门敞开。
刘忠捧着圣旨,站在大厅主阶上。
孙和背着药箱,垂首立在一旁。
朱棣压下心中翻涌,掀袍跪地。
“臣朱棣,恭迎圣旨。”
王府长史、护卫统领、内外属官跪了一地。
刘忠展开圣旨。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燕王戍边多年,镇守北平,劳苦有功。”
朱棣低着头。
眼皮微微一动。
这话太平。
平得像刀背。
刘忠继续念。
“闻燕山护卫副将张玉,近日剿匪负伤,朕甚念之。”
“太庙秋祭已毕,京师无恙。”
“朕心甚慰。”
这几行字落下,朱棣的指节猛地收紧。
京师无恙。
太庙已毕。
道衍败了。
朱棣胸口像被冷铁压住。
刘忠声音继续传来。
“特赐御药两瓶。”
“命太医院院判孙和入府,亲验张玉伤势,敷药疗毒。”
圣旨合上。
殿中一片死寂。
刘忠双手捧着圣旨,脸上挂笑,眼底没有温度。
“燕王殿下,快领旨谢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