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抬起头。
那一瞬,他已经想明白了。
父皇知道张玉伤了。
知道伤在右手。
甚至知道是毒火所伤。
从永清驿那一刀落下开始,京师的眼睛就盯着北平。
那半截断马缰,压根没有丢。
那是朱允熥递过来的刀。
朱棣站起身,双手接旨。
“臣,谢主隆恩。”
刘忠笑意更深。
“万岁爷还有口谕。”
朱棣看向他。
刘忠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孙和。
“今日便验。”
“万岁爷等奴婢回京复命。”
王府长史脸色白了。
护卫统领低着头,后背已经冒汗。
朱棣握着圣旨,黄绢被他捏出深褶。
张玉不能验。
那只手是永清驿的证据。
白磷毒火、铁砂伤口、烧烂的皮肉。
孙和只要看一眼,就能把罪名钉进燕王府门楣。
可抗旨更不行。
御赐药。
御派太医。
拒了,便是心虚。
朱棣刚要开口。
偏门处忽然响起沉重脚步声。
一道铁甲身影走进正殿。
张玉来了。
他穿着整齐甲胄,左手按刀,右臂自然垂着。
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一步没乱。
他没有看朱棣。
走到刘忠和孙和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张玉。”
“叩谢皇恩。”
朱棣猛地转头。
张玉抬起右臂。
没有白布。
没有焦黑血肉。
虎口到腕骨处,皮面平整。
平整得诡异。
孙和打开药箱,俯身查看。
只一眼,他的手指便顿住。
那层皮色不对。
边缘被护腕压着,隐约露出细密针脚。
底下的脓水撑着皮面,已经泛出死白的光。
这只手,外面看着完整。
里面早烂透了。
张玉硬生生削去了焦烂血肉,又贴了一层新鲜人皮,赶在圣旨到来前遮住伤口。
孙和后背瞬间湿透。
他没有出声。
银镊夹起药棉,轻轻擦过护腕边缘。
药棉刚碰到针脚,立刻染上一层青黑。
白磷毒泥。
还有尚未凝死的血水。
孙和垂下眼,把药棉压进药箱暗格。
刘忠站在一旁,笑容纹丝不动。
张玉额角青筋突起。
左手指节扣进掌心。
他的声音却稳得发冷。
“太医,上药吧。”
北平。
燕王府正殿。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
太医孙和的捏着药棉,手停在半空。
那抹药棉上的青黑色,在白日里显得极其扎眼。
白磷混杂着铁锈的毒气,正从张玉手腕那层死白的人皮边缘往外渗。
张玉单膝跪在青砖上,背脊挺得笔直,死死盯着孙和。
燕王朱棣负手站在阶上,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所有人都知道这层皮下藏着什么。
只要孙和说出一句“火器毒伤”,今日太监刘忠和这名太医院院判,绝对走不出燕王府的门槛。
抗旨和谋逆,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孙和后背被冷汗浸透。但他是个聪明人,能在太医院熬到院判,靠的不仅是医术,更是识时务。
他深吸一口气,把沾了毒的药棉直接扔进脚边的废水盆里。
“张将军剿匪不易。”孙和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颤音。“北边深山里的瘴毒厉害,顺着刀口入了血,连表皮都烂了。将军这是强撑着掩盖伤势,怕王爷担忧吧?”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张玉眼底的杀意散去。
燕王朱棣紧握在袖中的手,也缓缓松开。
孙和给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是用“瘴毒”盖住了永清驿的火。
“太医好眼力。”燕王朱棣声音低沉,顺水推舟。“张玉这奴才性子硬,受了伤也不肯报。既然太医看出来了,便劳烦医治。”
孙和打开药箱,从底层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剔骨尖刀。
刀锋一亮。
张玉眼皮微动。
孙和看着他,低声道:“瘴毒烂了底肉,这层皮留不得。得剔去腐肉,再上御赐生肌散。”
他顿了顿。
“这是万岁爷的恩典。药性霸道,将军忍着些。”
张玉看了一眼那把刀。
片刻后,他闭上眼。
“太医动手便是。”
孙和没有再问。
刀锋贴着护腕边缘切入。
那层用来遮丑的新鲜皮肉,被一点点挑开。
皮下的黑血立刻涌了出来。
焦肉味、药泥味、白磷余毒的刺鼻味,一并冲进殿里。
张玉额角青筋鼓起。
左手五指死死扣进掌心。
他没有吭声。
他不能出声。
只要露出半分失态,燕王府刚接住的台阶就会当场塌碎。
孙和下刀极稳。
烂肉落进铜盆。
御赐生肌散倒上去时,张玉浑身猛地一绷。
药粉压住残毒,痛意直往骨头里钻。
整整一炷香。
张玉右腕被剔去小半圈肉,白麻布层层缠上,血水仍从布缝里渗出来。
孙和收刀,退后半步。
“将军十日内见不得风,握不得刀。”
刘忠这才慢悠悠上前。他看了一眼张玉缠满白布的右手,又看向燕王朱棣。
“燕王殿下,万岁爷的恩典,您接好了。”
朱棣看着那只手。
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
“臣朱棣,谢主隆恩!”
这一刀,燕王府接了。
这一口血,朱棣也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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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
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站在巨大的北方舆图前。
脑海中,系统清脆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叮!宿主借刀杀人,燕王府屈辱咽下苦果。】
【暴君立威成功。暴君值+100点!剩余1946点。】
蒋瓛从殿外大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张飞鸽传书的密条。
“殿下,北平孙太医的暗折到了。”
朱允熥接过密条。上面是用太医处方写的暗语,只有短短八个字。
“白磷烂骨,活肉已剜。”
朱允熥冷笑一声,将密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光将纸条吞噬,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意。
四叔认了!
张玉这只手就算不废,半年内也拿不起刀。
燕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被他隔空斩断了刀刃。
但这还不够。
姚广孝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朱允熥脑海里。
第八颗棋子。
不在京师,不在大宁。比大宁更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大宁以西、北平以北的那片空白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