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的风,一下冷了下来。
朱允熥接过残牌。
铜牌被烧得发黑。
边缘已经变形。
可“燕山左护卫”几个字,还残着半截。
曹国公府的铁票。
燕山左护卫的腰牌。
徐铁手的黑窑。
钟鼓楼的神机炮。
有人把京师勋贵和北平燕王府,全钉进了这口炉子里。
“殿下,会不会是嫁祸?”蒋瓛低声道。
朱允熥冷笑。
“当然有可能。”
“姚广孝那妖僧,最擅长把脏水泼到别人脚下。”
他把残牌丢回蒋瓛怀里。
“可他既然敢泼,咱就顺着水痕查。”
“查到谁,谁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蒋瓛心头一紧。
朱允熥转身下令。
“母模起出来。”
“黑布包死。”
“账册、残牌、碎金、炉灰,全送北镇抚司。”
“徐铁手黑窑里活着的人,一个不许少。”
“死了的,也把骨头编号装匣。”
蒋瓛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大步走向洞外。
黑马已经牵到近前。
他翻身上马,红色常服被山风卷起。
蒋瓛按刀跟上,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曹国公府牵着淮西勋贵,又管过京军采买。”
“这一刀落下去,朝堂上会有很多人替他说话。”
“咱们是不是先回宫,请一道旨?”
朱允熥勒住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看向京城方向,眼底寒意沉下去。
“请旨?”
朱允熥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让蒋瓛后背发紧。
“他李景隆今天就是把曹国公府的功牌全摆在门口。”
“我也要踏进去,看看功牌后面藏了多少脏铁。”
蒋瓛低头。
“臣明白。”
朱允熥一抖缰绳。
“回城。”
“去曹国公府。”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落下。
“吃午膳。”
马蹄声骤然炸响。
八百营重甲押着账册、铁母模、燕山残牌和徐铁手,沿着西山官道直逼内城。
一路关卡,没人敢拦。
看见那杆皇孙亲军的旗,守卒连问都不敢问,直接跪在路边。
……
曹国公府。
后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景隆倚在紫檀榻上,身上盖着狐皮大氅,耳边听着小曲。
手边还摆着一只金线蛐蛐笼。
蛐蛐在笼里蹦得欢。
李景隆拿着细草逗了两下,眯眼笑了。
账房管事跪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叠顺源铁行的旧票。
旁边火盆已经端了上来。
管事伸手,刚要把第一张旧票丢进去。
府门外。
铁蹄声压过长街。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像一队铁甲,直接踏在曹国公府众人的心口上。
管事手一抖,纸票险些掉进火盆。
下一息。
砰!
曹国公府大门,被八百营撞碎了。
两扇包铁大门砸在青石板上,门房家丁刚张嘴要喊,盾牌已经拍到脸前。
人翻。
门裂。
前院瞬间被强弩锁死。
名贵盆景被铁靴踩成碎泥。
府中下人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暖阁里,曲声戛然而止。
唱曲的女子抱着琵琶缩到墙角,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吓人。
李景隆手里的拨草棍,还悬在蛐蛐笼上。
笼中金线蛐蛐蹦了一下。
他整个人也跟着一颤。
“放肆!”
李景隆猛地掀开狐皮大氅,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把抓起案边宝剑。
剑未出鞘。
可他的嗓门,已经拔得极高。
“本公承袭曹国公爵位,乃李文忠之后,皇上亲眷!”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国公府!”
“你们这群杀才,想诛九族吗!”
没有一个甲士后退。
强弩仍旧端得笔直。
下一刻,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蒋瓛按着绣春刀,大步跨进暖阁。
刀鞘边缘,还沾着门前溅起的血泥。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拖破麻袋一样,扔到李景隆脚下。
砰!
那人砸在地毯上,半截袖子被血浸透。
正是曹国公府账房管事。
李景隆看清那张脸,眼角狠狠一抽。
“蒋瓛!”
他厉声喝道:“你敢带兵围本公的府邸?”
蒋瓛没有答。
他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
哒。
哒。
哒。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急。
却压过了李景隆的怒吼。
朱允熥披着染了煤灰的大红常服,慢条斯理地跨过暖阁门槛。
他连看都没看李景隆手里的剑。
径直走到紫檀榻前。
撩袍。
落座。
那本该是李景隆的位置。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龙涎香混着酒菜香气,熏得人心口发闷。
朱允熥扫过矮几上的菜肴,夹起一块桂花栗粉糕,放入口中。
李景隆握剑的手僵住。
“三……三殿下?”
他强挤出一点笑,声音发干。
“殿下大驾,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若要用膳,臣立刻命人重新摆宴。”
朱允熥慢慢咽下糕点。
“表哥府上的点心不错。”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我吃完了。”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僵住。
朱允熥放下茶盏。
瓷盖一碰。
声响清脆。
“午膳到此为止。”
“现在,轮到曹国公府上菜了。”
啪!
一本被煤灰熏黑的账册,被朱允熥随手丢在案上。
纸页翻开。
一行行生铁出库记录,密密麻麻。
每一笔大料旁边,都盖着半枚残印。
顺源铁行。
曹。
李景隆的目光刚碰到那个“曹”字,脸色便变了。
他连退两步,脚后跟撞翻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
“这……这是何物?”
李景隆嗓音发飘。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顺源铁行挂过曹国公府的名,可臣早交给外头管事经营。买卖往来,臣从未亲手过问。”
“外头管事?”
朱允熥笑了一声。
他抬了抬手。
蒋瓛一步上前,靴底踩在账房管事断裂的手腕上。
咔。
“啊!”
惨叫声炸开,整座暖阁都跟着一颤。
“这管事方才躲在廊下,正要把顺源铁行的旧票烧掉。”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
“表哥府上的下人,办事倒是勤快。”
李景隆喉结滚动,额头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
宝剑丢在地上,滚到一旁。
“殿下明察!”
“臣治下不严,纵容家奴贪利,倒卖官铁。”
“臣愿退银!愿交人!“
”只求殿下看在曹国公府多年功勋上,给臣一个向陛下请罪的机会!”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一句一句,全往“贪墨”上引。
家奴贪利。
倒卖官铁。
治下不严。
这几句话,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绳。
只要罪名落在贪墨上,他李景隆还有命去奉天殿外哭。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慢放下。
杯底落在案上。
一声轻响。
李景隆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倒卖几块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