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站起身。
大红衣摆擦过紫檀案几,带起一缕炭火热气。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
靴尖一挑。
一枚焦黑铜牌从地上翻起,滚到李景隆脸侧。
当啷。
铜牌半边已经烧化,边缘扭曲。
可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燕山左护卫”。
五个残字,像五根钉子,钉在李景隆眼前。
李景隆盯着那半截腰牌,嘴唇抖了两下。
刚挤到喉咙口的辩词,直接卡死。
朱允熥俯身,声音很轻。
“你的铁,进了西山黑窑。”
“黑窑里的徐铁手,用它铸了神机炮。”
“钟鼓楼缴下的炮管,有徐铁手的炉记。”
“徐铁手地窖里,有你曹国公府的内票。”
“熔铁母模底下,还压着燕山左护卫的腰牌。”
说到这里,朱允熥一把揪住李景隆衣领,将人从炭灰边提了起来。
“表哥。”
“这条路再往前走一步,就通到北平燕王府门口了。”
“炮口对准承天门。”
“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家奴贪利?”
李景隆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他想扶案几,手却按进了翻倒的炭灰里。
火星烫得他一哆嗦,可他连缩手都忘了。
堂堂曹国公,刚才还拿祖宗功勋压人。
此刻,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不……不是臣!”
“殿下明察!臣只是卖铁,臣真不知道他们拿去造炮!”
他猛地看向那枚燕山左护卫腰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
“肯定是燕王府!”
“对,肯定是燕王府借了臣的道!”
他死死抓住朱允熥的袖口,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
“殿下,我是陛下的外甥孙,也是您的表兄长啊!”
“我要面圣!”
“我要向陛下陈情!”
朱允熥眼底露出一丝嫌恶。
他松开手。
李景隆摔回炭灰里,袍角沾了一片黑。
“面圣?”
朱允熥接过蒋瓛递来的白帕,慢慢擦着手。
“去奉天殿看看那门神机炮。”
“再去诏狱看看那一百七十四个官。”
“你以为,我今日带八百营踹曹国公府的门,为什么偏偏选在午时?”
李景隆茫然抬头。
牙齿磕得咯咯响。
朱允熥抬手。
龙纹金牌在掌心一晃。
冷光压过暖阁里的炭火。
“因为皇爷爷已经准了。”
暖阁里,瞬间死寂。
李景隆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被那面金牌砸得粉碎。
朱允熥把白帕丢在他脸上。
“明旨没有宣出来,是给太庙里的曹国公牌位留面子。”
“可这面子,你李景隆接不住。”
他转身。
声音落下时,比外头的刀还冷。
“抄家。”
两个字。
曹国公府最后一层体面,当场被撕开。
蒋瓛绣春刀一挥。
“拿人!”
“查抄!”
锦衣卫和八百营立刻涌向后宅。
女眷尖叫。
瓷器碎裂。
铁靴踏门。
一声接一声,在曹国公府里炸开。
李景隆被两名甲士拖出去。
他还在喊。
“陛下救命!”
“臣只是贪墨!臣不敢反啊!”
声音一路远去,最后被院中甲叶声压了下去。
朱允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翻倒的火盆旁。
炭灰里,压着半张没烧尽的暗花信笺。
纸质极好。
边缘被火舌卷黑,只剩落款处一点极小的暗记。
半朵莲花。花瓣残了一角。
朱允熥俯身,将残笺捡起。
蒋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殿下,北平折纹、庆寿寺佛印、北元狼头记,锦衣卫档里都有。”
“这个莲花暗记,臣没见过。”
朱允熥指尖捏着残笺,眼神一点点压冷。
曹国公府出铁。
燕王府出钱。
姚广孝布局。
可这半朵莲花,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
有人在三张桌子中间,又摆了一张暗桌。
“京城里,果然还有鬼。”
朱允熥声音很轻。
轻得让蒋瓛后背发凉。
李景隆贪财短视,敢卖官铁。
可他未必知道,那些铁最后会变成神机炮,更未必知道炮口会指向承天门。
真正把曹国公府、燕王府、姚广孝这几条线缝在一起的人,还藏在暗处。
这半张残笺,就是那只手留下的线头。
“殿下!”
一名八百营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曹国公府已经控制,账本、密室皆已查封。”
“还有一事。”
校尉压低声音。
“后门拿住一个想翻墙逃走的小厮。”
“他没带金银,也没带细软,只抱着一口上锁的紫檀木匣。”
朱允熥眼神一动。
不带金银,只抱木匣?
这种时候,越不像钱的东西,越要命。
“带路。”
朱允熥转身出门。
院中,一个粗布短打的小厮被按在地上。
旁边放着一口紫檀木匣。
木匣边角包着赤金。
锁口处,雕着四爪蟒纹。
朱允熥脚步停住。
原主幼年在东宫旧库见过这种纹样。
赤金包角。
蟒纹锁口。
这是太子朱标生前常用的东宫旧制。
曹国公府没有资格私藏。
“砸开。”
校尉拔刀。
刀背狠狠砸下。
咔嚓!
铜锁断裂。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封陈旧书信。
信封无名。
朱允熥抽出第一封。
信纸泛黄,墨迹已有些年头。
上面只有一句话。
【黑山旧帐已平,燕不防宁,宁必噬燕。】
院中风声骤冷。
朱允熥眼神瞬间压下。
这封信若是真的,昨夜大宁烽火便不是临时借势。
有人早把黑山、燕王、宁王,绑在了一根绳上。
剩下两封信还压在匣底。
封口完好。
却已经足够让朱允熥嗅到更深的血味。
表面看,是姚广孝借北边逼宫。
可底下那只手,正在借姚广孝的局,把几个藩王一起推上绝路。
“蒋瓛。”
“臣在!”
“这口箱子,你亲自护送回诏狱。”
朱允熥转身,常服翻卷。
“封住曹国公府里的内情。”
“外头只许传一句。”
“李景隆贪墨官铁,被押入诏狱。”
蒋瓛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跨上黑马,握紧缰绳。
“去诏狱。”
“把这三封信摆到姚广孝面前。”
“我要看他第一眼,是惊,还是装。”
马蹄声轰然炸响。
八百重骑押着李景隆、账册、残笺、木匣,朝诏狱方向狂奔。
曹国公府斜对面的茶楼二层。
一名灰衣老内侍合上窗缝。
袖口掠过桌沿时,露出一线宫中内侍才用的暗金绣纹。
临出宫前,皇爷只交代了一句话。
看清三殿下的刀,会不会在勋贵门前停住。
老内侍望着远去的八百营,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有答案了。
这位三殿下的刀,没停。
不但没停。
还把曹国公府的根,连着泥一块儿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