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正堂里的地龙烧得很旺。
可殿内冷得像塞外雪夜。
案几上,那卷八百里加急圣旨刚刚送到,火漆还带着余温。
黄绢摊开。
最刺眼的,是那一行字——
“延误军机一刻,按谋逆论处。”
燕王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没有摔杯。
没有怒骂。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笑声很低,像刀背刮过骨头。
“好。”
“好一个朱允熥。”
朱棣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圣旨边缘。
“本王原以为,他会在京城跟那帮文臣扯皮。”
“没想到,他不光掀了京城的桌子,连本王扔过去的大宁卫,他也能接住,再反手砸回来。”
长史袁珙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王爷,这兵开营不得啊!”
“您刚派人去架阁库知会张将军,可三护卫的家底一动,沈炼只要过一眼账,燕王府就全露了!”
话音刚落。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卷着泥水灌进来。
张玉踩着一路湿泥冲入殿中。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白布,无力垂在身侧。
左手死死扣着刀柄。
那只废伤的右手,每晃一下,都像在提醒他——朱允熥还活着,且压在他头顶。
“王爷!”
张玉声音嘶哑,压着火。
“末将刚从架阁库回来。”
“沈炼那厮拿辽东马市的空账压咱们,还死守库门,不肯退半步!”
他猛地抬头。
“王爷,这出兵的圣旨,您怎么就接了?!”
朱棣缓缓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响很沉。
他走到张玉面前,低头理了理袖口上的蟒纹。
“不接?”
朱棣声音冷得像北平城外的冻土。
“不接,沈炼今晚就能拿那道封条,把本王这座燕王府围成死地。”
他抬眼,看向殿外黑沉沉的天。
“朱允熥这是给本王量身造了一座刑场。”
“出兵,三护卫底账摊开。”
“按兵不动,谋逆二字直接落到本王头上。”
朱棣回头看向张玉。
“沈炼,就是他钉进北平的楔子。”
“现在这根楔子,已经往本王骨头里凿了。”
袁珙膝行两步,声音发颤。
“可若三护卫全军开拔,武库名册、兵房空额、粮草底账,全要当着锦衣卫的面交验。”
“流到黑山军的军械,还有这些年养暗士吃掉的空饷,根本平不上啊!”
“本王知道。”
朱棣转过头。
目光落在墙上那把御赐宝剑上。
那把剑,跟他走过北征,见过塞外血雪。
也见过太多死人。
就在这时。
殿外铁甲声乱成一片。
一名王府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王爷!”
“北镇抚司副指挥使沈炼,调齐昨夜分驻布政使司和驿馆的百名锦衣卫,已经堵到王府门前了!”
朱棣没有回头。
亲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说奉旨协验三护卫开拔,兵册、粮册、武库,一样都要看。”
“还让小的转告王爷。”
“祝王爷旗开得胜。”
殿内瞬间死寂。
圣旨刚落案。
沈炼已经堵门。
这哪里是贺喜。
分明是上门收账。
张玉猛地抽刀。
他左手握刀,姿势不如从前稳。
可眼底杀意已经压不住。
“王爷,末将去宰了他!”
“你拿什么宰?”
”
朱棣冷冷扫了他一眼。
“杀钦差?”
“你这一刀下去,下一道进北平的,就不是圣旨。”
“是蓝玉的平叛大军。”
张玉牙关咬得发响。
“那空额怎么平?粮草怎么对?”
“沈炼这时候堵门,就是等着看咱们露底!”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大步走到墙边。
抬手握住剑柄。
铮——
御赐宝剑出鞘。
寒光一亮,映出朱棣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
“能补的账,昨夜已经补到头了。”
“剩下的空额和外流军械,账册上填不回来了。”
他提剑往外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张玉和袁珙同时抬头。
朱棣的声音落在正堂里。
“账本平不了,那就拿人头来平。”
……
燕王府,大门外。
沈炼站在石阶下。
腰背挺直。
他左手压着布政使司封库存册,右袖里藏着火铳铭文拓片和那本辽东马市空封皮。
身后,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
再往后,是北平长街尚未散尽的寒雾。
大军开拔,必须对账。
这是军规。
也是燕王府的死穴。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朱棣一身玄色重甲,腰悬宝剑,带着张玉和数十名王府亲随走出。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沈炼。
“沈大人起得真早。”
沈炼抱拳行礼。
动作挑不出错。
腰却没有弯得太低。
“下官恭贺燕王殿下奉旨出兵。”
“大宁十万火急,下官特来协同长史司、都司,清点三护卫开拔所需兵册、军械、粮草。”
他抬起眼,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知燕王殿下,是先点兵册,先开武库,还是先验粮仓?”
秋风刮过长街。
燕王府门前安静得吓人。
连落叶擦过青石板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朱棣看着沈炼。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沈大人费心了。”
他侧过头,看向张玉。
“把那些经手兵册、粮饷、军械的畜生,带上来。”
张玉喉结滚动。
沉声领命。
他一挥手。
王府门后,三十七名穿甲将校和后勤管事被押了出来。
他们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
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全是惊恐。
沈炼眉头微动。
他没有开口。
朱棣走到那群人面前,缓缓拔出宝剑。
“沈大人。”
“北平苦寒,本王统军十三年,自认军纪尚可。”
“可本王终究有失察之罪。”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长街。
“这群蛀虫,在燕山三护卫里吃空饷、私刻印信、倒卖库中军械。”
“黑山叛军手中的洪武二十年火器,便是他们私下流出去的。”
“三护卫名册上的空额,也是他们做假账,吞军饷。”
被绑的几名将校拼命摇头。
额角青筋鼓起。
喉咙里的呜咽几乎撕裂破布。
沈炼扫过他们腰间被扯断的暗牌,眼神沉了沉。
这些人绝非普通贪吏。
至少有半数出自燕王府暗卫。
朱棣这一刀,斩的是账口。
也是灭口。
朱棣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破布未取。
剑已扬起。
噗嗤!
最前面的管粮千户身子一僵,鲜血溅上石阶。
朱棣脸上落了几点血。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剑锋垂落。
他只吐出一个字。
“斩。”
张玉闭上眼。
左手一挥。
数十名王府亲随同时拔刀。
刀光落下。
三十七人接连倒地。
燕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很快被血色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