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主事林耀。
兵部左侍郎王齐。
工部赵敬。
兵仗局刘安。
还有那些在关键处突然递文书、盖印、放行的低级官吏。
当初他只以为,那些人畏惧燕王府,贪图富贵,顺势被他收为棋子。
现在想来,那些人投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站在暗处,只等他伸出手。
他一动。
那张网便借他的名义,跟着动了。
“太常寺……”
姚广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兵部……工部……”
他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扯开。
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又哑又低。
牢房里的火把被阴风一扑。
光影在他脸上晃动,照得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
“原来如此。”
“贫僧输得不冤。”
“京城这潭水,比贫僧想得深。”
蒋瓛站在铁门边,掌心渗出冷汗。
能把姚广孝这种妖僧都推到台前挡刀,藏在后面的人,只会更狠。
姚广孝猛地看向朱允熥。
他眼底最后那点从容,裂开了。
剩下的,全是荒唐、屈辱,还有压不住的恨。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
指尖压着紫檀木匣。
神色冷得像铁。
姚广孝死死盯着那张烧焦的残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白莲……”
朱允熥指尖轻敲木匣。
“说完整。”
姚广孝咬住牙。
一字一顿。
“净世白莲。”
四个字吐出来,蒋瓛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
火把爆开一粒火星。
铁栅上的血迹,被照得发黑。
牢房里静得吓人。
连刑架上的血滴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姚广孝喘了两口气,唇边又溢出一线血。
“洪武初年,江南有一批士族暗中结社。”
“他们不握兵。”
“只握名册、礼单、账页和关防文书。”
“六部低级文吏里,藏着他们的人。”
他咽下一口血沫,声音哽哑。
“礼法越繁,他们越好藏。”
“账册越多,他们越好改。”
“祭祀、封签、车马、关防,每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缝,都能被他们拿来递刀。”
朱允熥按在木匣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谁掌过这张网?”
姚广孝抬起头。
他眼里终于浮出一丝忌惮。
“贫僧当年在北平,见过一份残名册。”
“掌册人……”
他停了一瞬。
牢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压住了。
姚广孝盯着朱允熥,一字一字吐出那个名字。
“吕本。”
火光猛地一晃。
吕本。
太子妃吕氏的父亲。
朱允熥的眼底,冷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常寺的净水车,为什么能过北安门。
兵仗局旧档,为什么能被改得干净。
工部、兵部、五城兵马司,为什么有人一环接一环递刀。
大宁卫那把边火,又为什么来得那么巧。
姚广孝借燕王之名搅动京师。
那半朵白莲却借姚广孝的手,把燕王、大宁、曹国公府,一起推上了刀口。
炮声一响。
黑锅会扣向燕王。
宁王会被边火拖死。
曹国公府会成递铁铸炮的替罪羊。
到那时,只要东宫有人在合适的时候哭上一场,说一句祖宗蒙羞、皇孙暴虐。
朱允炆那条被他亲手踩断的储位路,便可能重新铺上血色台阶。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
大红常服在火光里一荡。
他走到铁栅前,隔着铁门看姚广孝。
“吕本的坟头草,早该长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铁门后的火光都像低了一截。
“可他留下的半朵白莲,还在京城吃人。”
姚广孝盯着他,忽然低笑。
“殿下敢查东宫?”
朱允熥停步,侧眸看他。
“本殿下连曹国公府都踏了。”
“东宫算什么免死牌?”
姚广孝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允熥已经转身走向牢门。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抱拳。
“木匣里的信,单独封存。”
“李景隆、徐铁手、林耀三边口供分开审。”
“谁敢串供,按同党押入重刑房。”
蒋瓛沉声道:“臣遵旨!”
朱允熥踏上石阶,声音继续落下。
“调八百营,换防东宫外围。”
“没有我的口令,东宫一封信、一只鸽子、一个传话太监都不许出去。”
“食盒、药包、香灰、祭礼册,样样先验。”
他脚步一顿。
“漏一个,你提头来见。”
蒋瓛后背一寒,重重跪下。
“臣遵旨!”
铁门再次合拢。
九幽里,只剩姚广孝沉重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那半朵莲花,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恐惧。
……
乾清宫,偏殿。
太常寺新递的秋祭名册压在御案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后,指尖轻轻敲着封皮上的朱印。
灰衣老内侍跪在殿中,额头贴着金砖。
“说。”
朱元璋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内侍低声道:“回皇爷,三殿下晌午带八百营去了曹国公府。”
“曹国公抬出太庙功勋求情。”
“三殿下亮出龙纹金牌,当场锁人封府。”
“前院、后库、账房、密室尽数查抄。”
“女眷院落也封门造册,无一处漏过。”
偏殿安静下来。
老内侍额头渗出冷汗。
曹国公府毕竟是皇亲。
李景隆再不成器,也顶着李文忠之后的名头。
他摸不准皇爷此刻是怒,还是忍。
片刻后。
朱元璋低低笑了一声。
老内侍心头一颤。
朱元璋抬手,掌心压在御案边缘的九龙纹上。
“好个熥儿。”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咱把金牌给他,就是看他敢不敢砍这第一刀。”
“满朝文武这些年,开口祖制,闭口情分。”
“勋贵犯了事,就搬太庙功勋。”
“文官犯了事,就搬三法司章程。”
朱元璋冷哼。
“他倒省事。”
“嫌解结太慢,直接拿刀剁了。”
老内侍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图上,北平、大宁、京师三处,被朱笔圈得刺眼。
他看了许久。
标儿仁厚,许多刀舍不得落。
朱允炆性子软,连刀锋压到眼前都未必敢抬头。
眼下这把敢砍勋贵、敢封东宫的刀,才像朱家的刀。
朱元璋转身。
“李景隆若只是倒卖官铁,也该打断他的腿。”
“若那铁真递到了炮口上,曹国公府的牌位也护不住他。”
老内侍不敢接话。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秋祭名册,翻开第一页。
太常寺。
东宫。
祭礼。
几个字并排落在纸上。
朱元璋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去内务府传话。”
老内侍连忙叩首。
“奴婢在。”
“今晚咱去太庙敬香。”
朱元璋声音森冷。
“把洪武二十年东宫祭礼旧账、太常寺值房名册、吕本经手过的礼单,全给咱翻出来。”
老内侍浑身一震。
“奴婢遵旨!”
他刚要退下。
朱元璋又开口。
“还有。”
老内侍立刻伏低。
朱元璋提起朱笔,蘸饱朱砂。
笔尖落下。
在名册最上方“太常寺”和“东宫”几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红圈。
朱砂渗透纸背,像一道刚落下的血令。
“传朕口谕。”
“东宫今日起,所有出入文书,先送乾清宫。”
“太常寺上下,未奉旨意,不许一人离衙。”
老内侍脸色煞白。
他知道。
这句话传出去,东宫那边必定变天。
朱元璋放下朱笔,目光落向宫墙深处。
“咱倒要看看。”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的手里。”